刘素梅带着拴住，小月背在后背上，一步踩着结了薄冰的土坡往上爬。
拴住走在前头，手里拎着半兜子纸钱和三根香。
十二岁的男娃了，脊背挺着，步子稳，走得不急不慢。
坟在半山腰。
土堆子塌了一角，碑歪着，碑前的供台积了雪，没人清过。
拴住蹲下来拿手刨雪，供台露出来了，青砖面上裂了一道缝，缝里压着去年的纸灰。
刘素梅把小月从背上解下来，搁在一块干石头上坐着，拿围巾裹严实了。
纸钱摊开，香点上了。
她蹲在坟前，手撑着膝盖，什么都没说。
周围的哭声此起彼伏，有人念叨丈夫的名字，有人数落生前的旧账，有人骂矿上黑了心。
她一个字没出口。
纸钱烧起来了，灰飞起来打旋。
拴住蹲在旁边，拿树枝拨着火堆。拨了半天，他偏过头。
“娘。”
刘素梅没应。
“俺爹也希望咱们好。”
刘素梅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把脸扭向一边，手背往眼角上蹭了一把。
拴住放下树枝，走到他娘旁边，蹲着，两手搁在膝盖上。
十二岁的男娃，学着大人的姿势。
“娘，俺能挣钱了，等开春俺去镇上捡废品。”
刘素梅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了，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把。
她弯腰把小月抱起来往背上绑，动作利索，没再蹲回去。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跟坟里那个人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就收不住了。
一收不住，这冬天攒起来的那点硬气就全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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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是带着大壮去的。
妮子小，搁在家里让铁山看着。
大壮穿着棉袄棉裤，圆滚滚的，手里攥着一把香。
春花把供品摆好了，纸钱点了。
大壮学着她的样子跪下来，脑门磕在冻土上，磕了三个响的。
春花跪在旁边，手合着。
“大牛，你要是原谅俺的话，就让这烟往上飞。”
纸钱烧着了，烟起来了，风从四面灌，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晃，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她盯着那股烟，唇咬着，指节攥在一起。
左，右，左。
没往上走。
大壮蹲在旁边，仰头看着。
风停了一瞬，烟柱直地往上蹿了一截，窜进灰白的天里头。
“娘，这烟都飞到天上了。”
春花脸上湿了，她没出声，肩膀耸了两下，手背往脸上抹了一把，又一把。
大壮凑过来，小手拽着她袖口。
“娘，别哭。”
春花吸了吸鼻子，把大壮拢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山脚下。
王铁山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
他没上山。
赵大牛的坟前头，他站不住。
一个活着的男人，站在死去丈夫的坟前，怎么站？
可他朝着北坡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山上的哭声远地传下来，混在风里头，分不清是谁的。
王铁山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三根干草棍，并排插在榆树根底下的冻土里。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在喉咙里，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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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是最后一个下山的。
她的坟茔在东坡，偏的，三排墓堆的最末头。
碑是村里统一立的，名字刻了，别的没有。
蹲下来，划火柴，手抖，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纸角卷起来，火苗子蹿上去。
她盯着火堆。
“俺对不起你。”
嗓子干的，字从喉咙底下刮出来。
“也没给你留下个后。”
她伸手拨了拨纸堆，指甲缝里塞了黑灰。
“你可知道，俺是整夜数豆子熬日子的？”
“你在那边是不是也孤独？”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最后往碑上看了一眼。
“等着，用不了多久，俺熬不过去了，就去找你。”
翠兰说完，转身往山下走，没回头。
走到半坡拐弯处，她跟上山的春花碰了个照面。
春花牵着大壮，正往上走。
两人错身的时候，春花喊了一声。
“翠兰。”
翠兰停了脚，侧着身子。
春花看她的脸，没有哭过的痕迹，干的，眼窝子凹着，颧骨往外凸，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干了水分。
“晚上来俺家吃饭。”
“不了。”
翠兰迈步要走，春花又喊了一声。
“翠兰，你等一下。”
翠兰站住了。
春花松开大壮的手，走近了两步，风把翠兰棉袄上的纸灰吹掉了几片，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布面。
“你脸色不太好。”
翠兰歪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
“俺好着呢。”
春花盯着她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翠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哭不笑，不急不躁，干净的。
太干净了。
“走了。”翠兰抬脚往坡下去了。
春花站在坡上，扭头看她的背影。
翠兰走得不快，步子匀，腰板直着，棉袄空荡地兜着风。
大壮拽她袖子，“娘，走呀。”
春花回过头，牵着大壮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往坡下看了一眼。
翠兰的影子拐过了山脚那块大石头，看不见了。
春花心口堵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
王铁山走那天是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透。
春花没送到村口，站院门里看了一眼他拐弯的背影，转身进了灶房，用炭笔在墙上画下第一道杠。
第三天夜里下了大雪。
春花半夜被屋顶落下来的碎土渣子砸醒，赶紧把妮子从摇床里捞出来裹紧了。
房梁嘎吱响了两回，她抱着妮子靠在炕头，一夜没敢合眼。
天擦亮的时候，巷子里传来哭嚎声。
女人嗓子，尖的，碎的。
是张艳红。
春花裹了棉袄冲出去。
张艳红家那间小土房，整个西墙塌了半面，房顶土坯和檩条压在灶台上，碎砖烂泥堆了半屋子。
张艳红光着一只脚站在雪地里，抱着三岁的小闺女，身上裹了一条湿透的被子，棉花露在外头，雪花落上去化了又冻。
孩子嚎得嗓子劈了。
刘素梅也来了，拴住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件旧棉袄。
她二话没说把棉袄往张艳红身上一披，蹲下来看孩子。
没伤着，就是吓的。
翠兰最后到的，手里拿着把铁锹。
她站在塌了的墙根前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铲子往碎砖堆里一插，开始刨。
没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女人。
春花把张艳红娘俩领回自己家，灶膛里塞了柴烧了热水。
张艳红抖得勺子都拿不住，一碗粥喝了一半洒了一半。
她刚成亲没一个月，男人就死在井底下，连尸首都没拼全，村里只赔了八十块钱。
后来她跟个外地矿工搭伙过日子，怀了闺女，被婆家指着鼻子骂败坏门风，生生赶了出来，只能住进村尾那间最矮最破的土房。
去年秋天矿山一倒，那汉子卷了铺盖跑回老家，再没回来。
没人修房子，积了一冬的雪，终于把最后一堵墙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