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睁开眼。
窗户纸发灰，天没亮透。
窗台上搁着两张票子，十块一张的，压在搪瓷缸子旁边，票子角翘着，抖了两下。
翠兰盯着那两张钱，盯了很久。
二十块钱。
从头一回到这一回，他留给她的，都是二十块。
她当初骂他“二十块钱一次”，他后来写了张纸条——“不是二十块钱一次”。
她把那纸条压在铁盒子底下摸了一冬天，摸得纸角都卷了毛边。
这回在这床大红碎花的嫁妆被褥上滚了七天七夜，他给她洗脚、缝鞋、劈柴、挑水，半夜里叫她名字叫得嗓子哑。
走的时候，窗台上还是二十块。
翠兰把脸埋进被子里，胸口那个地方堵着，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嫌钱少。
他兜里就剩这些了，她知道。
可他走了。
说到底还是走了。
翠兰躺到日头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肚子饿得咕噜响了三回，才掀被子坐起来。
脚踩进炕沿底下那双鞋里。
鞋底是宋振江前天缝的，麻线绕着，针脚歪歪扭扭，可底子硬实了，穿上去不磨脚。
她趿拉着走到窗台边，把那两张钱捏起来，折了两折，攥在手心。
灶膛里灰是冷的，拨了两把，塞了干柴。
火柴划了三根才着一根，手抖得握不住杆子。
火苗舔上去了，灶膛暖了。
锅里舀了水，米缸翻了翻，剩大半碗小米，全倒进去。
粥煮开了，她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上吃。
碗是粗瓷的，豁了个口，碗沿上那块釉没了，毛糙刮嘴唇。
另一只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
昨天还是两只碗对着摆的，今天又剩一只了。
吃了半碗，咽不下去。
搁了碗，她蹲在灶膛口烤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烤得干燥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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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春花来了。
翠兰正坐在院里石头上择菜。
几棵蔫了的白菜帮子，外头冻烂了，剥了扔地上，里头还能吃。
“吃了没？”春花在她旁边蹲下来。
“吃了。”
春花扫了一眼院子。
柴垛满的，水缸盖着，灶房门口那双男人的脚印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可引子还在。
“走了？”
“初七，该回去上班了。”
翠兰剥菜帮子的手没停。
春花没再问，蹲在旁边帮着把好菜叶子捡进盆里，两人一句话没说。
过了半天，春花开口了，声音随意。
“铁山说开春想去县里找活干，一个月回来一趟。”
翠兰把烂菜帮子往地上一甩。
“一个月回来一趟，那还行。”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出味不对。
一个月一趟是有期的，她的没期。
宋振江走时候什么也没说，没说下回来不，没说什么时候来。
春花听出来了，手底下捡菜叶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日头偏西了，风大起来。
翠兰站起来端盆，腰酸，撑着后腰直了半天。
“翠兰，明天俺蒸馒头，给你拿几个过来。”
“不用，俺有粮。”
春花看了她一眼，翠兰低着头把盆端进灶房，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翠兰。”
“嗯。”
“他……说啥时候再来没有？”
翠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没说。”
春花张了张嘴，话在舌根底下转了两圈，咽了。
“俺走了，大壮该闹了。”
翠兰送她到院门口，春花跨出去，走了两步回了一下头。
翠兰靠着门框，手指头在门板上扣着，指甲刮着木头纹路。
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她也不拢。
春花心口堵了一下，转身走了。
翠兰关了院门，手指头在门闩上停了好几秒。
回到灶房，灶膛里火灭了，灰还有点温。
她伸手把铁盒子够过来，搁在膝盖上，打开。
那两张折好的十块钱搁进去，底层的纸条露出一角。
她把钱拿开，纸条抽出来，折痕发白了，纸角卷着，钢笔字还清楚。
翠兰拿拇指蹭了蹭那行字，蹭了好几下。
她把纸条折好，二十块压上去，盖了盖。
她抱着铁盒子缩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没点灶。
屋里冷下来了。
天黑透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翠兰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脚底板发木。
她把铁盒子搁回灶台上，站起来。
没去翻豆子，今天不数了。
走到里屋，钻进那床大红碎花的被窝里。
被子还带着两个人的气味，她把被角拽到头顶，把自己整个裹住了。
被窝里黑的，闷的，他呼吸过的那股气味还没散干净。
下回他要是再来，她不铺嫁妆被褥了。
铺了，走的时候太空。
正月十五，上坟。
天没亮透就有人往后山走了。
坟包一个挨一个，土堆子矮的高的，碑面上的字叫风雪打得模糊了大半。
女人们三两从各条巷子里出来，胳膊弯里夹着纸钱、香烛、供品，有的拎着竹篮，有的攥着塑料兜子，全往一个方向。
去年这时候不是这样的。
去年矿上还开着，矿工们跟着一块上山，帮着扛东西、刨雪、点火。
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杵在身后，女人们哭两声也就收了，抹脸继续过日子。
今年矿关了，人散了。
女人们自个儿拎着东西上山，大的扯着小的，老的搀着少的，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了坟地，声音才起来。
先是一个，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压着，忍着。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哭声顺着山风散开了，漫了满坡。
有人趴在坟头上拍着土，嚎得喘不上气。
“你走了倒省心了，丢下俺跟三个娃，日子咋过你管过没有？”
有人蹲在碑前头拿袖子擦脸，声音碎的。
“柴不够烧了，米也见底了，你说俺咋办……”
有人站在坟边上不哭，干瞪着碑面，半天才蹦出一句。
“你个没良心的。”
哭声不是给死人听的。
活人心里攒了一冬的苦，没地方倒，只有对着这一抔土才敢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