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素梅蹲在灶房，手里攥著勺子，盯著那壇揭了蓋的辣疙瘩。
酸香味鑽出來，跟上次那股子澀苦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挑了一筷子放嘴里，慢慢嚼。
脆，不出水，咸里頭帶一點回甜，辣味是後勁,順著喉嚨往下走，暖的。
春花站在旁邊，也嘗了一口。
“成了？”
劉素梅沒說話，又嘗了一遍。
停了兩秒，她從罐子里挑出一小撮花椒碎，擱在舌尖上抿了抿。
“還差點。”
春花愣了，“這還不行？”
“差一點甜。”
劉素梅轉身從櫃子里翻出一小包白糖，筷子頭沾了指甲蓋那麼點，攪進壇子里。
又嘗。
這回她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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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集那天，天還沒亮透，劉素梅和春花各背了個壇子出門。
翠蘭沒來。
昨晚春花去喊她，她坐在炕沿上，手撐著腰，搖頭。
“俺不去了，走到半坡就喘不上氣。”
春花看了她肚子一眼，四個月了，單褂子底下鼓出一截，遮不住了。
“那在家歇著，有啥事讓趙寡婦幫忙喊一聲。”
翠蘭應了，把她倆送到院門口。
春花背著簍子走出巷子，回頭看了一眼。
翠蘭還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沒進去。
鎮上集市。
還是那個位置，麻布鋪開，壇子揭蓋，碟子擺出來。
劉素梅把那塊硬紙板立起來——“自家腌菜，五分一碟”。
春花蹲在旁邊，手里攥著塊抹布，把碟子邊沿擦了又擦。
沒人過來。
半個時辰過去了，旁邊賣蘿卜的漢子收了三筆錢，劉素梅這邊碟子還是滿的。
春花手指頭絞著圍裙角，嘴動了兩下，沒出聲。
劉素梅靠著壇子，臉上什麼都沒有。
又等了一陣。
一個戴花布頭巾的中年女人，拎著菜籃子路過，鼻子動了動，停下了。
她彎腰湊過來，筷子夾了一截辣疙瘩絲。
放嘴里，嚼了兩下。
沒吐。
又夾了一筷子，嚼得慢。
“多少錢？”
春花的手攥緊了圍裙角。
劉素梅聲音平的，“五分一碟。”
女人把筷子擱下，“給俺來兩碟，有罐子沒？俺自己裝。”
劉素梅從簍子里掏出兩只小陶罐，拿勺子往里頭裝，裝得滿，按了按，蓋上蓋。
女人從兜里摸出一毛錢遞過來。
劉素梅接了，手指頭在那張毛票上蹭了一下，疊好，塞進布袋子。
女人拎著罐子走了。
春花站起來，腿發軟，扶了壇子一把。
劉素梅蹲在麻布後頭，手撐著膝蓋，沒動。
過了好一陣，她抬起頭。
“開張了。”
接下來陸續來了幾個人。
有個老漢嘗了一口，沒說話，沖劉素梅伸出三根指頭。
劉素梅裝了三碟。
一個小媳婦路過，聞見味兒停下來，夾了一筷子黃瓜，嚼得咯吱響，問能不能便宜點。
劉素梅搖頭，“五分，不講價。”
小媳婦猶豫了一下，還是掏了錢。
春花蹲在旁邊數碟子，一碟，兩碟，三碟……
到日頭偏西的時候，壇子見底了。
七碟。
三毛五分錢。
劉素梅把布袋子解開，銅板一個一個往外倒，攤在麻布上。
一分的，兩分的，五分的，一個不差。
她手指頭抖著，把錢一個數進袋子里。
春花在旁邊看著，鼻子發酸。
三毛五分錢。
能買兩斤玉米面，還能剩點。
收攤的時候，隔壁賣豆腐的大爺湊過來。
“丫頭，你這味道不賴。”
劉素梅把碟子摞起來，“謝了。”
大爺蹲下來，拿煙桿子敲了敲地面。
“不過這量太小，一壇子夠賣幾回？想掙錢，得上量。”
劉素梅手里那只碟子停了。
“上量？”
“對，你看俺這豆腐，一天做二十斤，分三趟賣，早中晚都有，回頭客就多，你這一壇子賣完了，下回再來，人家等不了你。”
大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壇子多備幾個，腌的時候錯開日子，這個賣完下個接上，生意才能做長。”
劉素梅把碟子擱進簍子，沒吭聲。
大爺走了。
春花湊過來，“他說得對不對？”
劉素梅背起簍子，腳步往村口走。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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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走到半截，劉素梅停下來。
“春花，俺算了一筆賬。”
春花也停了。
“一壇腌菜，能賣十碟，五毛錢，一個月腌四壇，兩塊錢。”
她頓了頓。
“可這四壇得錯開日子腌，每隔七天開一壇，得有四只壇子，還得有地窖，不然夏天壞得快。”
春花咬了咬嘴唇。
“壇子多少錢一只？”
“供銷社里頭，大號陶壇，一只兩毛。”
“四只就是八毛。”
劉素梅點頭，“加上鹽、花椒、糖，還有酒釀，一壇成本一毛五，四壇六毛。”
春花算不過來了，手指頭在褲縫上比劃著。
劉素梅接著說。
“地窖得挖，俺家院子小，挖不了多深，得找個陰涼的地方租，一個月怎麼也得兩毛。”
她把布袋子從兜里掏出來，攥在手里。
“加一塊兒，第一個月得先搭進去一塊六。”
春花的手停了。
“那……咱們這三毛五……”
“不夠，還差一塊二毛五。”
兩人站在土路上。
風從坡上吹下來,把路邊的枯草吹得嘩啦響。
劉素梅把布袋子塞回兜里。
“得想辦法攢。”
進村口的時候，踫見了趙寡婦。
她手里拎著根蔥，看見兩人背著空簍子，眼楮掃過來。
“賣完了？”
春花點頭。
“賣了多少？”
劉素梅沒吭聲，腳步沒停。
趙寡婦跟上來兩步，“素梅，俺听說鎮上宋記那攤子生意好得很，你們能分到口湯不？”
劉素梅轉過身。
“趙嬸子，俺們賣俺們的，不跟人家搶。”
趙寡婦嘿了一聲，“那你們能掙幾個錢？”
劉素梅沒接話,轉身走了。
春花跟上來,低聲說,“她這是啥意思？”
“沒啥意思,就是想打听咱們掙多少。”
春花的手攥緊了背簍帶子。
“那咱們……”
“不說。”
劉素梅腳步快了半分,“村里人嘴碎,說出去指不定傳成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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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天快黑透了。
拴住在院里劈柴,小月趴在炕上玩布老虎。
劉素梅把簍子卸了,從兜里掏出布袋子,倒在炕上。
銅板叮當響著,攤開一片。
拴住放下斧頭跑進來,眼楮盯著那堆錢。
“娘,這是咱們掙的？”
劉素梅點頭,“三毛五分。”
拴住蹲在炕邊,伸手摸了摸那堆銅板,又縮回來。
“娘,俺能幫你干活不？”
劉素梅看了他一眼。
“你好好念書,別的不用管。”
拴住咬了咬嘴唇,“可是……”
“沒可是。”
劉素梅把錢歸攏到一塊,拿塊碎布包好,塞進櫃子底下。
她在灶台邊坐下,手撐著額頭。
壇子,地窖,鹽,糖,酒釀。
一塊五。
還差一塊一毛五。
老李盤鋪子的錢，在他沒回來之前，不能動。
她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站起身。
“先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