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在镇上住了五天。
旅社在镇街尾巴上，一排平房，六间屋，他住最里头那间。
床板硬，被子潮，枕头里头塞的荞麦皮结了块，硌后脑勺。
一晚上两毛钱，管一壶热水。
白天去镇政府那间办公室，坐在铁椅子上，对面两个人轮着问。
“矿难当天的出勤表，是你填的？”
“老矿长报给我的数，我照抄。”
“伤亡名单呢？”
“也是矿长给的。”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抬头瞟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每天问两个钟头，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换着法子问。
宋振江嘴里说着叔叔教的那套话，手心全是汗。
回旅社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凉的，可后背那片汗渍干不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把黑皮夹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
油灯底下翻开，铅笔字密麻，一页四十多行。
张老六，三月十二，右臂骨折，矿上报的是“擦伤”。
刘大柱，四月初三，肋骨断了两根，工伤表上写的是“感冒请假”。
赵大牛——
他把那页翻过去了，没看下去。
夹子合上，塞回贴身兜里，布扣子扣死。
第五天傍晚，检察院没再叫他。
宋振江从旅社出来，脚又拐上了那条土路。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拉着长影子。
他没从正巷进，绕到村子东头那条沟渠边上，顺着沟沿走。
翠兰家后墙朝着这边，去年冬天雪压塌了一截，堆着碎土坯没人收拾，豁口有半人高，能看见院子里头。
宋振江蹲在沟渠边，把帆布包搁在脚边。
豁口那边传来响动，斧头砍进木头的闷声，一下，间隔很长，又一下。
他挪过去，半蹲着，一只手扶着豁口边缘的土坯，露出半个脑袋。
翠兰在院里劈柴。
一截胳膊粗的杨木段子竖在石墩上，她右手攥着斧柄，抡起来不高，落下去也没多少力气。
斧刃嵌进木头里卡住了，她拧了两下没拔出来，连斧带木头提起来往石墩上磕，磕了三下才裂开。
她直起腰的时候，左手撑着后腰。
宋振江整个人钉在那里。
她侧着身子弯腰捡地上的柴块，褂子绷着，腰那儿——
肚子鼓出来了。
不是胖的那种鼓法，是实打实地往前顶，圆的，撑着褂子布面。
棉袄敞着扣子没系，里头那件灰褂子兜不住了，下摆被顶起来一截，露出底下白色的秋裤腰。
五个月。
宋振江的指甲嵌进了土坯里头。
年三十那晚上，她把那床大红碎花被褥铺开了。
初一到初七，他在炕上赖了七天。
她那时候瘦得胳膊上没二两肉，锁骨凹进去一个窝，他搂着的时候硌手。
现在那个肚子——
嗓子里有股东西往上涌，酸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堵着，咽不下去。
翠兰把劈好的柴块码在墙根，弯一次腰捡两块，再弯一次腰捡两块。
动作很慢，码到第三趟的时候，她停了，身子转了半圈，脸朝着后墙方向。
宋振江的心脏漏了一拍，整个人往下一缩，后背贴着豁口外头的土墙，呼吸压着，不敢出声。
那边没有脚步声。
他贴着墙蹲了好长一阵，腿蹲麻了，脚趾头发木。
院里头的动静断了，后来传来灶房那边添柴的声音，干草烧着的噼啪响。
他猫着腰，顺着沟渠往回走。
走出去二十来步才直起身子，腿打着软，膝盖骨在裤管里头打颤。
回镇上的路走了多久，他不记得。
天黑透了才到旅社，他没点灯，鞋没脱，坐在床沿上。
帆布包搁在腿边，黑皮夹子还贴着胸口，体温焐着，发烫。
他盯着对面那堵石灰墙。
墙上有道裂纹，从顶上一直岔到窗台边，黑了半条缝。
他盯着那道缝，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肚子里的一定是他的。
日子对得上，四个多月，正月里头种下的。
翠兰怀着他的孩子，一个人劈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扛着这些日子。
面袋空不空他不知道，灶膛里有没有火他也不知道。
他走的那天早上窗台上搁了二十块钱，那是他最后二十块。
可他拿什么回去？
但是那个肚子……
圆鼓鼓地顶在褂子底下，她弯腰的时候裤腰带勒着，紧的。
宋振江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处。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旅社隔壁那间屋的人起来了，咳嗽声穿过薄墙灌进来。
他站起来了。
旅社走廊尽头墙上钉着个公用电话，筒黑色的，听筒绳子卷成了弹簧，他摸出五分钱塞进去，拨了号。
响了六声才接。
“叔，俺想在镇上多待几天。”
话筒那边呼吸声沉了两拍。
“待着干啥？”
“有点私事。”
“几天？”
宋振江攥着话筒，那根卷曲的电话线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说不准。”
话筒那头又是一截沉默。老长。
“振江。”叔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检察院那边的事没完，你别节外生枝。”
“俺知道。”
“知道就赶紧办完回来。”
嘟——挂了。
宋振江把话筒搁回去，手没松，在那个黑色的听筒上头搁了好几秒。
走廊里灰蒙蒙的，墙上石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红砖。
春花的地翻完了。
最后那一亩多不是她刨的。
那天早上扛锄头到地头，脚刚踩上田埂就愣住了。
土全翻好了，一垄接一垄，深，匀，带着夜里的潮气，锄头纹路一道一道的，间距齐整，下了狠劲。
她蹲下去摸了一把，土是松的，翻了三四寸深，比她自己刨的深一倍不止。
谁干的，她心里有数。
前天下午在地头歪倒那回，就是那个人帮着翻了大半分地。
他走的时候她说了句“不用”，没等回话就走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整块地全翻好了。
春花蹲在田埂上，手攥着锄柄，攥了好一阵，手心的茧子磨着木头，发烫。
她欠人情。
第二天没亮，蒸了两个馒头，拿块碎花布包了，搁在大队部门口台阶上。
台阶是青砖的，凉，布包搁上去洇了一小片水汽。
搁下就走了，脚步快，怕碰着人。
陈卫国出来的时候馒头还热着。
他没问是谁搁的，拿起来撕了一半塞嘴里，就着压水井打了捧凉水，囫囵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