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了七八天，春花開始下種。
玉米和紅薯間作，地頭那一溜留給豆角。
種子是去年秋天攢的，一粒一粒從穗子上搓下來曬干，裹在舊報紙里藏在櫃子底層，捂了一整個冬天。
妮子走不穩當，擱家里沒人看。
春花拿條舊褂子把她綁在背上，袖子在胸前打了個死結，勒得肋骨疼。
妮子不鬧，趴在後背上，口水順著後領子往下淌，洇濕了一片。
彎腰點種。
鋤頭刨出一個淺坑，三指深，她從腰間布袋里摸出兩粒玉米種子丟進去，拿腳把土撥回來踩實。
再往前一步，再刨一個坑。
大壯跟在後頭撒糞。
兩只小手捧著那個缺了口的簸箕，走兩步灑一把，灑出去東一坨西一坨，有的落在坑外頭。
春花回頭瞅了一眼，沒罵。
蹲下來拿手把散出去的糞撥回坑邊上，勻了勻。
“娘，俺灑得不好。”大壯站在原地，簸箕耷拉在腿前頭，鼻尖上沾了一撮草灰。
“你灑你的，娘回頭勻。”
大壯捧著簸箕跟上來，步子碎，腳後跟踩著松土打滑，撲騰了一下沒摔倒，又穩住了。
日頭過了正午。
春花彎著腰點完最後一排種子，直不起來了。
腰眼那塊酸脹得厲害，攥著鋤頭柄往上撐，撐了兩回沒起來，第三回使了個狠勁，身子才一點一點直過來。
背上妮子嘟囔了一聲，又安靜了。
三畝地，總算下完了種。
春花扛著鋤頭往回走，風起來了，黃土打在臉上嗆得睜不開眼。
大壯跑過來拽她褲腿，小手攥得緊。
“娘，風大。”
“低著頭走。”
母子三人順著坡道下來。
回村的路經過那段正在修的土路，碎石堆在兩邊。
陳衛國蹲在路旁，手里攥著皮尺，本子擱在膝蓋上。
听見腳步聲，他站起來了。
“大姐，地種完了？”
春花腳沒停，鋤頭從左肩換到右肩。
“種完了。”
陳衛國跟了兩步，又停住了。
“鐵山啥時候回來？”
春花的腳硌在碎石上，步子頓了一拍。
這句話從一個外人嘴里問出來，扎耳朵。
他憑啥知道鐵山？憑啥問？
“該回的時候就回。”
她沒回頭，步子快了半分，背影縮進巷子里。
走到自家院牆根底下，隔壁院里趙寡婦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跟誰在說話——
“……那新來的支書，夜里頭幫春花翻地，你說一個大男人，大半夜跑寡婦的地里頭刨土，圖啥？”
春花的腳釘在地上了。
趙寡婦那嗓門，不高不低，不像是故意讓她听見，又不像是不知道她在牆外頭。
對面接話的是孫家嫂子︰“興許就是幫忙。”
“幫忙？”趙寡婦拖著調，“村里那麼多家沒翻地的，他咋不去幫？偏就幫春花一個人的？”
春花攥著鋤柄的手指頭收緊了。
她沒吭聲，抬腳進了自家院門，閂死了。
背上妮子被門閂的響動驚了一下，哼唧了兩聲。
春花把她解下來擱在炕上，坐在炕沿上，手撐著膝蓋，胸口堵著一團東西。
她不該收那個人情。
兩個饅頭還不掉？還不掉也得還掉，明天再蒸四個擱大隊部去，把這事了。
以後再不沾那人半點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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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大壯和妮子睡了，擠在炕里頭那半截，被子蓋著，呼吸勻了。
春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根炭條。
牆上那片白灰面上，豎著一道一道黑杠子。
她數了一遍——二十六道。
今天第二十七天。
炭條抬起來，在第二十六道旁邊劃了一道。
二十七天了。
正月十六走的，說一個月回來一趟，如今四月了，清明都過了。
郵遞員半個月來一趟，來了兩回了，別人家有信，她沒有。
春花盯著牆上那些杠子，盯了好一陣。
手從炕沿邊上收回來，從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方私章。
木頭的，涼的，硌著掌心。
不寄信也成，人活著就行。
她歪在炕上，沒脫褂子，被角拽過來蓋在腰上，腰眼酸得翻不了身，面朝牆躺著。
趙寡婦那句話又鑽進來了——“大半夜跑寡婦的地里頭刨土，圖啥？”
春花把被角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張臉。
鐵山，你倒是回來啊。
你不回來，俺這說不清的事，越攢越多。
半個月。
劉素梅把自己關在灶房里折騰了整半個月。
磨盤石壓黃瓜，壓一天太輕，壓兩天還出水，壓到第三天，條子硬邦邦的，拿手掰，嘎 脆。
粗鹽殺一遍，殺狠了 嗓子，殺輕了不入味，她前後試了四回，鹽量精確到三根手指頭捏一撮。
甜酒釀是春花從徐寡婦娘那兒學回來的法子。
麥曲買不著，她拿自家磨的麥粉發了三天三夜，出來的曲子掰開聞，甜里頭帶酸——
對了。
前晚上撬開壇子嘗了一條。
咯吱響，不出水，咸里頭帶甜，咽下去嗓子口一股酒香往下走，暖的。
她把壇蓋封回去，手在灶台上拍了一下。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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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趕集。
天還是黑的，兩只壇子已經從地窖里搬出來了。
辣疙瘩絲一壇，腌黃瓜一壇。
春花天不亮就到了，背簍里裝著碟子和碎花布袋子。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村口，坡道上露水重，鞋底子打滑。
春花背著二十來斤的壇子走在前頭，肩帶勒出兩道白印。
“今天帶了兩壇，賣不完咋整？”
“賣不完背回來，又不會壞。”
劉素梅走在後頭，腦子里把賬過了一遍。
辣疙瘩五分一碟，黃瓜成本高，鹽多，酒釀費糧食，得定八分。
宋記的黃瓜條一毛一碟，她便宜兩分，還有得賺。
到鎮上的時候，街上人剛多起來。
還是老位置，麻布鋪開，壇子揭蓋。
劉素梅把硬紙板豎起來，上頭多寫了一行。
“腌黃瓜，八分一碟”。
春花蹲在旁邊裝碟，辣疙瘩絲切得細，碼得齊整。
黃瓜切成半指長的段子，豎著碼，泛著一層琥珀色的油光。
擺好了。
等人。
頭半刻鐘，沒人停腳。
春花的手指頭在碟子邊沿來回蹭，蹭了四五個來回。
上回那個胖大嬸那口唾沫還在腦子里——“喂豬都不吃”。
隔壁賣蘿卜的漢子掃了一眼她們的攤子，鼻子動了動，沒言語，把自己的籮筐挪近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