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外头天还黑着,巷子里什么声都没有。
翠兰想喊人,可喊谁?
半夜三更的,喊了又能干啥。
翠兰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胯骨那块一跳一跳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数着裂缝——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肚子里又动了。
轻的,慢的,拱了一下。
翠兰手按在那个位置,没松。
“行了,知道你还活着。”
声音哑得厉害。
天花板上的裂缝她数过无数遍了,闭着眼都知道第几条在哪儿拐弯。
今天夜里,她又多数了一遍。
胯骨疼,肚子里那个东西时不时拱一下,她一宿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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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窗户纸透着灰白的光,鸡叫过了两遍。
院门响了。春花的脚步声——她穿布鞋走路脚板轻,但推门的手重。
“翠兰,起了没?”
“起了。”
嗓子哑得厉害,一夜没喝水。
春花端着碗粥进了里屋,搁在炕头矮桌上。回头看翠兰——人坐着,靠墙,脸上两块颧骨红的,底下全是灰白。
“昨夜没睡好?”
“翻身磕了一下。”
春花把粥推过去,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蹲到炕沿边上。
“磕哪儿了?”
翠兰把被角掀了一截,汗衫撩起来半边。左胯骨那块肿了一圈,青紫色,有巴掌大。
春花脸上的颜色变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炕的高度——三尺。砖地面。
“你从炕上摔下去的?!”
“翻身滚的,又不是跳的。”
“肚子碰着没有?”
“没碰着,侧着摔的。”
春花手指头在那块青紫旁边按了一下,翠兰嘶了一声缩了腰。
“去镇上看看吧,万一骨头……”
“没断。”翠兰把被角拽回来盖上了,“昨晚上试了,腿能动,就是肿。”
春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炕沿上没挡板,褥子铺到边,翻个身就能滚下去。八个半月的肚子,重心偏得厉害。
“今天俺不走了,就在你这儿守着。”
“你守着能干啥,俺又不是今天才摔。”
“你以前也摔过?!”
翠兰没接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春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转身出了屋。翠兰听见她在院子里翻东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过了一刻钟,春花抱了几块半截土坯进来,码在炕沿外侧,靠着炕板的位置垒了一溜,有小半尺高。
“凑合当个挡,起码不会直接滚下去。”
翠兰看了一眼那排土坯,嘴张了,没说出来的话咽回去了。
春花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炕沿上坐了。
“素梅那铺子的事你听说了没?”
“听了。”
“她明天去交尾款。”
翠兰嗯了一声。
“铺子盘下来,以后你在家腌菜,她在铺子里卖,驴车往返就省了。”
“俺这肚子,还能腌几天。”
春花把那碗粥往她手边推了推。
“生完坐月子,俺跟素梅顶着。你安心生。”
翠兰没应,手搁在肚子上,那个东西还在睡,安安静静的。
春花守了一上午。
中间去喂了一趟鸡,回来的时候经过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干净的,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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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翠兰躺在炕上数天花板裂缝。
第一条从东墙角拐过来,歪的,像条干了的蚯蚓。
第二条短,横着,两个指甲盖长。
第三条……
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院门外头响了。
不是门槛上搁东西的轻响,是手掌拍在门板上,带着停顿,拍了两下,歇了,又拍了两下。
翠兰两手撑着炕沿,上半身撑起来。
肚子坠着,腰使不上劲,春花白天垒的那排土坯硌着她手肘。
“谁?”
门外静了两秒。
“俺。”
一个字半个字地往外挤,哑的,闷的。
翠兰坐在炕上没动。
两手攥着被角,指关节上的骨头顶着皮,一节一节的。
那个声音她听过。
八个月前这个声音说的是“俺出去几天”,然后就剩门槛上的竹篮、麻绳扎的花生米、油纸包。
再然后,赵寡妇嘴里“巷口站了个高个男人”,再再然后,连门槛都干净了。
好几天了。
她以为他不来了。
现在他拍门。
翠兰把被角松了,手覆在肚子上。
掌心底下那团肉拱了一下,不大,懒洋洋的,像翻了个身又缩回去了。
“门没锁。”
三个字从嗓子里送出来,声音比她想的平。
门板推开了。
合页响了一声,涩的,很久没上油了。
月光从门口铺进来一条,歪的,照在砖地面上。
一个人的影子填了那条光,高,瘦,肩膀的轮廓往下溜着,比走之前窄了一圈不止。
宋振江站在门口。
右手攥着个蓝布包袱,左手垂着,五根手指头微弯着,不知道往哪儿搁。
翠兰看不清他脸,月光只照到下巴底下那截,胡茬青着一片,以前没有的。
两人隔了半间屋子。
虫子在院墙外叫,远处哪家狗呜了一声,懒的,没劲儿。
“进来把门关上。”
翠兰先开了口。
不是心软,是大半夜的,门敞着,让赵寡妇她婆再瞧见,明天全村又传遍了。
宋振江迈进来,门板合上,月光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灰白。
翠兰听见他脚步,两步,三步,停了。
停在炕前头,离她一臂远的地方。
“灯呢?”
“柜子上,火柴在旁边。”
嗤——火柴划着了,硫磺味冲了一下鼻子。
油灯点上,豆粒大的火苗,屋里亮了一圈。
翠兰看清了他。
瘦了,颧骨撑着,腮帮子往里凹,脖子上那根筋比以前突。
衬衫领口松着,锁骨窝能盛水,手背上青筋绷着,右手那个蓝包袱攥着没撒手。
他也看见她了。
八个半月的肚子,被子底下隆起来老高,把她整个人往炕里压着。
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上的肉都没了,唇皮干的起裂。
炕沿外头那排土坯是新垒的,他走的时候没有。
宋振江喉咙里滚了一下。
“你——”
“坐。”
翠兰拿下巴朝炕沿那头点了一下。
他把包袱换了只手,在炕沿最边上坐了。
屁股挨了个角,半边身子还悬着,随时要站起来走的架势。
翠兰没让他开口,先问了。
“干啥去了?”
宋振江低着头,两手搁在膝盖上,包袱搁在脚边地上。
“处理事。”
“处理完了?”
“完了。”
翠兰把被角往肚子上拢了拢。
不是冷,七月天热得人喘气都出汗,她就是不想让他看那个肚子。
可拢不住,八个半月了,被子盖不平的。
“你半夜来,明天全村又该说了。”
宋振江手指头搓着裤缝,“俺白天不敢来,怕给你添麻烦。”
“你夜里来就不添了?赵寡妇她婆耳朵灵着呢。”
他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