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油灯嗞嗞的响，灯芯上结了个灯花，火苗跳了两下。
“几个月了？”
翠兰手搁在肚子上，没答。
宋振江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个月了？”
“你自己算。”
他算了。
走的时候她刚查出来，那是去年十一月，现在七月。
八个半月，还有不到一个月。
宋振江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攥住了炕沿那块木楞子，指节攥得发白。
“翠兰——”
“有话说，没话走，俺困了。”
她翻了个身，背朝他。
左胯骨那块伤还没好利索，压着了，闷疼，她咬着后槽牙忍着。
身后静了很久。
她以为他走了。
炕沿响了，嘎吱一声，他站起来，脚步没往门口去，往炕头去了。
包袱搁在炕沿上，布面蹭着木头。
“你看一眼。”
翠兰没动。
“放那儿吧，俺明天看。”
“翠兰。”
这回他叫她名字，声音不一样了，不是讨好，不是可怜，是那种把气全松了，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
翠兰翻了半个身，侧着，看向炕沿上那个蓝布包袱。
“打开。”
宋振江弯腰解开包袱结子，布面往四角展开。
炕沿上摊着：三叠钱，十块十块扎着，三百整。
两斤红糖，黄纸包着，麻绳捆了十字。
一罐奶粉，铁皮罐头，盖子上印着奶牛。
还有一张纸。
折了两折，搁在最上头，白的，没信封。
翠兰撑着身子起来，手伸过去，没碰钱，没碰红糖，拿了那张纸。
展开。
一行字，铅笔写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孩子跟俺姓宋，名字你起。”
翠兰攥着纸看了十几秒，灯芯跳着，光在纸面上一明一暗。
字是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横平竖直，大学生的底子。
她把纸折回去，没塞枕头底下，搁在枕头旁边，明面上放着。
“你打算待多久？”
宋振江在炕沿上坐着，两手攥在一处，搁膝盖上，跟她隔了一臂远，那个分寸拿捏得跟尺子量过的。
“不走了。”
翠兰鼻子里哼了半口气。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用门槛上的竹篮说的，用巷口站着不走的影子说的，用半夜拍门拍两下歇一歇再拍两下的手说的，都是“在”的意思。
可他又走了，走得干干净净，门槛上连个印子都不留。
“你信不？”宋振江自己问自己。
翠兰手搁在肚子上，掌心底下那团肉安安稳稳压着，不踢不拱。
这东西倒是认人，他一来它就不闹腾了。
“信不信有啥用。”
翠兰把脸转向墙，墙皮上那道裂缝，她闭着眼都知道在哪儿拐弯。
“你爱走走爱留留，俺又拦不住你。”
宋振江没接话。
他从布包袱底下把那三叠钱摸出来，红皮筋箍着，搁到炕头。
“这是给你和孩子的，不管俺在不在，这钱你收着。”
翠兰偏了半个身子看那叠钱。
三百，搁老井村，一家人省着花，能撑大半年。
春花买那院子才十二块，刘素梅盘店六百块是掏了老李的全部家底。
三百块不是小数。
她没伸手。
宋振江把钱搁在枕头旁边，跟那张纸挨着，站起来。
“灶房里有水没有？俺去烧。”
“水缸里有半缸。”翠兰声音平着，“柴在灶膛旁边码着。”
宋振江出了里屋。
脚步从砖地到门槛，门槛响了一声，然后是院子里鞋底蹭着砖面，灶房那扇门嘎吱开了。
翠兰侧躺着。
她让他去烧水了。
这个念头转过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没赶他走，没把钱扔出去,没把门闩上。
她翠兰要是心软，当初赵大有带着大萍回乡的时候就该哭了。
她没哭，一滴眼泪没掉过。
可宋振江跟赵大有不一样。
赵大有是热的，烫的，烫完了拔腿走人，留下一摊燎泡你自己收拾。
宋振江是温的，不高不低那么吊着，半夜巷口站一袋烟工夫不进门的那种温。
你说他不在意，他站着；你说他在意，他不进来。
磨人。
灶房那边响了，舀水声，铁瓢刮着缸壁。
柴火折断，咔嚓，塞进灶膛。
嗤——火柴划着了。
翠兰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指头碰了那叠钱的边角，纸票子带着体温，还没凉透。
她手指头缩回来，翻了个身。
肚子坠着腰，左胯骨那块摔伤的地方隐隐跳了一下，她把膝盖弓起来，两腿间夹了个卷起来的旧褂子，这才舒坦些。
灶房里水开了。
铁锅盖响着,蒸气冲盖子,突突的。
脚步回来了。
宋振江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
水汽从缸口冒出来，白的，灶房那边带出来的柴火味跟着他进了屋。
“喝口热水。”
翠兰没动。
宋振江把缸子搁在炕沿上，没递到她手边，搁在够得着又不用欠身的位置。
这种分寸，他拿捏得精准，不逼你接，也不让你够不着。
“姓宋就姓宋。”翠兰忽然开了口。
宋振江站在那儿，手还搭在缸子把上。
“名字俺不起。”
他手松了，缸子在炕沿上立着，水面还晃着。
“你起。”翠兰把脸埋进枕头侧面，“你是大学生，俺识的字还没拴住多。”
宋振江那口气松了。
他在炕沿上重新坐下来，离她近了两寸，膝盖碰着炕板边。
“行。”
翠兰没再说话，搪瓷缸子里的水汽慢慢散了，灯芯又矮了一截。
过了一会儿。
“翠兰。”
“嗯。”
“你那胯骨，摔得重不重？”
翠兰身子缩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宋振江低着头，手指头搓着裤缝。
“俺在村口转了好几天了，白天不敢来，怕给你添麻烦，巷口听她们说，春花去找陈卫国想办法，能不能找人照顾你。”
他顿了顿。
“说你夜里疼得在炕上翻不了身，说你一个人扛了一宿没喊人。”
翠兰没吭声。
“还说你拿被角咬嘴里——”
“行了。”翠兰把声音截了，“明儿个替我谢谢春花。”
屋里又静了。
宋振江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喝了睡，俺在灶房凑合一宿。”
翠兰没应。
他走到门口。
“宋振江。”
他脚步顿住。
“那纸上写的——孩子跟你姓。”翠兰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要是你哪天又走了，这孩子姓啥？”
门口那人没动。
翠兰等了五秒，十秒。
“你要是走了，这孩子就让他没姓算了，俺翠兰生的，叫啥都行，不挂谁名下。”
宋振江的手攥着门框。
月光从窗户纸后头透进来，照着他半截侧脸——左颧骨下面有一道新伤疤，结了痂，黑红色的，还没脱落。
翠兰这时候才看见。
“你脸上那道——”
“磕的。”
他松了门框，转身出去，灶房门合上。
翠兰躺在炕上，手伸到枕头旁边，指头搁在那张纸边上。
纸面光滑的，折痕硌着指腹，三百块钱挨着纸搁着，齐整。
灶房里没了动静。
他蹲在灶膛前头呢，还是躺下了？
翠兰把手缩回来，放在肚子上，掌心底下拱了一下，轻的，慢的，那东西翻了个身。
磕的。
她闭了眼，脑子里转着那道疤，新结的痂，还没好利索，不是磕的。
磕哪儿能磕出那么平整一道口子。
刀还是拳头，不知道。
跟谁打的，不知道。
他走那几个月干啥去了，不知道。
翠兰把被角往肩膀上拽了拽，七月的夜闷热，可她忽然觉得后背凉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