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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上的余温- 第199章 寡妇教打水-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99章 寡妇教打水
    醒的时候,驴车停了。

    春花睁开眼,天擦黑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露出来了。

    王铁山站在车尾边,手伸过来。

    “到了。”

    春花撑着车板坐起来,腰那块还疼,她咬着后槽牙忍着。

    手搭在他掌心里,他手大,粗糙,茧子硌着她掌心。

    跳下车的时候腿软了,王铁山扶住她。

    “慢点。”

    春花站稳了,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谢了。”

    王铁山接了,搭在胳膊上,没穿。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拐进巷口,春花脚步顿了。

    院门开着,里头灯亮着。

    大壮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冷馒头啃着,妮子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听见脚步,大壮抬起头。

    “娘!”

    春花快走两步,蹲下去,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

    “吃了没?”

    “吃了。”大壮把剩下半块馒头塞嘴里,含糊不清,“俺给妮子也喂了。”

    春花手在他头发上又摸了一把,站起来。

    王铁山把妮子抱起来,转身进了屋。

    春花跟在后头,关了院门。

    ---

    夜里。

    春花躺在炕上,腰那块还疼,翻了个身,疼得更厉害。

    她咬着后槽牙忍着,手撑着炕沿想坐起来。

    撑了两回都没起来。

    门开了。

    王铁山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里头热水冒着气。

    “喝口热的。”

    春花接了,捧在手心里,暖的。

    她喝了一口,水顺着嗓子眼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铁山。”

    “嗯?”

    “明天你别来了,俺自己能回来。”

    王铁山在炕沿上坐了,手搁在膝盖上。

    “你腰疼成这样,还自己回来?”

    春花没吭声。

    她不想麻烦他。

    可腰那块疼得厉害,她不敢说自己能撑住。

    “明天俺送你去,晚上接你回来。”王铁山声音沉着,“讲好了。”

    春花把缸子搁在炕沿上,手搓着粗糙的缸壁,没再说话。

    她躺下,腰那块还疼,可心里松了一口气。

    王铁山起身出去了,门合上。

    春花闭上眼,困劲儿上来了。

    耳朵里还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井边辘轳响,水桶落井里的扑通声,然后是灶房里柴火噼啪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兜里那五块钱还在,硌着腰骨。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铺子里忙。

    可她不怕了。

    因为有人送,有人接,有人在家等着。

    春花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叠皱巴巴的钱。

    院子里,王铁山还在忙。

    劈柴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节奏匀着。

    --

    翠兰家。

    中午的时候,水缸见底了。

    宋振江蹲在缸边上往里看了一眼,底下一层黄泥印子,舀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从院墙根底下找到那根扁担和两只铁皮桶,掂了掂,不沉。

    翠兰家的井太浅,是地表水。

    七月伏天里打上来的水温吞吞的,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翠兰怀着八个半月的身孕,这两天苦夏,吃不下饭,喝水也直皱眉头。

    宋振江听春花提过一嘴,老井村之所以叫老井村,全指望打谷场西边那口老石头井。

    那井底连着山里的活泉眼,打上来的水清冽、拔凉,透着股甜丝丝的味儿。

    宋振江二话没说,拎起院墙根那两只空铁皮桶,拿了扁担,出了门。

    七月早上的日头已经有了劲儿,晒在后脖颈子上辣辣的。

    老井村的井在打谷场西边,一口石头砌的圆井,井沿磨得溜光水滑,上头架着个木头辘轳,粗麻绳绕在轴上,绳头拴着个铁钩子。

    宋振江把扁担靠在井台上,一只桶搁在脚边,另一只拎起来。

    铁钩子在绳头晃着。

    他把桶耳朝上,钩子穿进去,卡了一下,卡住了。

    然后他两手握着辘轳把,往外放。

    绳子松了,桶往下坠,辘轳把跟着转。

    转得快了,他手攥不住,辘轳把打了他右手虎口一下,他嘶了一声,手松了。

    辘轳把脱了手,绳子哗啦啦往外跑。

    桶砸进井里的声音闷的,咚——

    水花溅上来,井口冒了一圈白雾。

    宋振江攥着右手虎口,那块肉红了,辘轳把上的木刺扎进去一根。

    他咬着后槽牙,把木刺拔了,重新上手。

    这回他两手攥紧了,一圈一圈往上摇。

    胳膊使劲,腰使劲,摇了七八圈,绳子绷着,桶在井里头沉着水。

    他摇到最后几圈的时候手上没数了,绳子在辘轳轴上乱绕,一圈压着一圈,堆了起来。

    桶到井口了。

    他往上提的时候,绳子堆在轴上那一摞突然松了,滑了半圈。

    桶往下坠了一截,磕在井沿石头上,当的一声响。

    水从桶里泼出来了,劈头盖脸浇了他半身。

    衬衫贴在胸口上,裤腿湿了大半截,鞋里灌了水,黏答答的。

    桶还挂在井沿上晃,里头剩了个底子。

    打谷场上三个女人扭过头来了。

    赵寡妇搁下手里的鞋底子,笑得弯了腰,手拍着大腿直喘。

    张巧云嘴里那口水呛了,咳了半天,边咳边笑。

    老孙家婆娘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振江站在井边,衬衫往下滴水,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低着头,把桶从井沿上拽回来,水洒了一地。

    耳朵根子烫得厉害。

    他矿上管过账,铅笔杆子拿得顺溜,可一桶井水打不上来。

    赵寡妇笑够了,站起来拿手捶了两下腰。

    “翠兰家那个!俺教你!”

    宋振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赵寡妇。

    那边两个女人还在笑,可赵寡妇已经走过来了。

    赵寡妇手里还攥着纳鞋底的锥子,往石墩上一搁,叉着腰打量他。

    “你以前没摇过辘轳?”

    “没有。”

    “城里人是吧,拧水龙头的。”

    旁边张巧云又笑了一声,赵寡妇瞪了她一眼。

    赵寡妇先把辘轳轴上乱绕的绳子全拽下来,一圈一圈理顺了。

    “你看着——绳子绕轴,得一圈挨一圈,前一圈压后一圈半指宽,不能堆,堆了就打滑,打滑桶就往下坠。”

    她两手握着辘轳把,慢慢转了两圈给他看。

    绳子服服帖帖贴在轴上,一圈挨一圈,齐整。

    “放桶的时候,手别撒,两手交替着松,跟搓麻绳一个理。”

    她把辘轳把递给他。

    宋振江接了,两手握上去。

    赵寡妇往旁边挪了半步,拿粗糙的手拍了他左手手背一下。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别使蛮力,你那手劲儿够了,差的是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