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时候,驴车停了。
春花睁开眼,天擦黑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露出来了。
王铁山站在车尾边,手伸过来。
“到了。”
春花撑着车板坐起来,腰那块还疼,她咬着后槽牙忍着。
手搭在他掌心里,他手大,粗糙,茧子硌着她掌心。
跳下车的时候腿软了,王铁山扶住她。
“慢点。”
春花站稳了,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谢了。”
王铁山接了,搭在胳膊上,没穿。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拐进巷口,春花脚步顿了。
院门开着,里头灯亮着。
大壮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冷馒头啃着,妮子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听见脚步,大壮抬起头。
“娘!”
春花快走两步,蹲下去,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
“吃了没?”
“吃了。”大壮把剩下半块馒头塞嘴里,含糊不清,“俺给妮子也喂了。”
春花手在他头发上又摸了一把,站起来。
王铁山把妮子抱起来,转身进了屋。
春花跟在后头,关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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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春花躺在炕上,腰那块还疼,翻了个身,疼得更厉害。
她咬着后槽牙忍着,手撑着炕沿想坐起来。
撑了两回都没起来。
门开了。
王铁山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里头热水冒着气。
“喝口热的。”
春花接了,捧在手心里,暖的。
她喝了一口,水顺着嗓子眼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铁山。”
“嗯?”
“明天你别来了,俺自己能回来。”
王铁山在炕沿上坐了,手搁在膝盖上。
“你腰疼成这样,还自己回来?”
春花没吭声。
她不想麻烦他。
可腰那块疼得厉害,她不敢说自己能撑住。
“明天俺送你去,晚上接你回来。”王铁山声音沉着,“讲好了。”
春花把缸子搁在炕沿上,手搓着粗糙的缸壁,没再说话。
她躺下,腰那块还疼,可心里松了一口气。
王铁山起身出去了,门合上。
春花闭上眼,困劲儿上来了。
耳朵里还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井边辘轳响,水桶落井里的扑通声,然后是灶房里柴火噼啪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兜里那五块钱还在,硌着腰骨。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铺子里忙。
可她不怕了。
因为有人送,有人接,有人在家等着。
春花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叠皱巴巴的钱。
院子里,王铁山还在忙。
劈柴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节奏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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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家。
中午的时候,水缸见底了。
宋振江蹲在缸边上往里看了一眼,底下一层黄泥印子,舀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从院墙根底下找到那根扁担和两只铁皮桶,掂了掂,不沉。
翠兰家的井太浅,是地表水。
七月伏天里打上来的水温吞吞的,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翠兰怀着八个半月的身孕,这两天苦夏,吃不下饭,喝水也直皱眉头。
宋振江听春花提过一嘴,老井村之所以叫老井村,全指望打谷场西边那口老石头井。
那井底连着山里的活泉眼,打上来的水清冽、拔凉,透着股甜丝丝的味儿。
宋振江二话没说,拎起院墙根那两只空铁皮桶,拿了扁担,出了门。
七月早上的日头已经有了劲儿,晒在后脖颈子上辣辣的。
老井村的井在打谷场西边,一口石头砌的圆井,井沿磨得溜光水滑,上头架着个木头辘轳,粗麻绳绕在轴上,绳头拴着个铁钩子。
宋振江把扁担靠在井台上,一只桶搁在脚边,另一只拎起来。
铁钩子在绳头晃着。
他把桶耳朝上,钩子穿进去,卡了一下,卡住了。
然后他两手握着辘轳把,往外放。
绳子松了,桶往下坠,辘轳把跟着转。
转得快了,他手攥不住,辘轳把打了他右手虎口一下,他嘶了一声,手松了。
辘轳把脱了手,绳子哗啦啦往外跑。
桶砸进井里的声音闷的,咚——
水花溅上来,井口冒了一圈白雾。
宋振江攥着右手虎口,那块肉红了,辘轳把上的木刺扎进去一根。
他咬着后槽牙,把木刺拔了,重新上手。
这回他两手攥紧了,一圈一圈往上摇。
胳膊使劲,腰使劲,摇了七八圈,绳子绷着,桶在井里头沉着水。
他摇到最后几圈的时候手上没数了,绳子在辘轳轴上乱绕,一圈压着一圈,堆了起来。
桶到井口了。
他往上提的时候,绳子堆在轴上那一摞突然松了,滑了半圈。
桶往下坠了一截,磕在井沿石头上,当的一声响。
水从桶里泼出来了,劈头盖脸浇了他半身。
衬衫贴在胸口上,裤腿湿了大半截,鞋里灌了水,黏答答的。
桶还挂在井沿上晃,里头剩了个底子。
打谷场上三个女人扭过头来了。
赵寡妇搁下手里的鞋底子,笑得弯了腰,手拍着大腿直喘。
张巧云嘴里那口水呛了,咳了半天,边咳边笑。
老孙家婆娘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振江站在井边,衬衫往下滴水,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低着头,把桶从井沿上拽回来,水洒了一地。
耳朵根子烫得厉害。
他矿上管过账,铅笔杆子拿得顺溜,可一桶井水打不上来。
赵寡妇笑够了,站起来拿手捶了两下腰。
“翠兰家那个!俺教你!”
宋振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赵寡妇。
那边两个女人还在笑,可赵寡妇已经走过来了。
赵寡妇手里还攥着纳鞋底的锥子,往石墩上一搁,叉着腰打量他。
“你以前没摇过辘轳?”
“没有。”
“城里人是吧,拧水龙头的。”
旁边张巧云又笑了一声,赵寡妇瞪了她一眼。
赵寡妇先把辘轳轴上乱绕的绳子全拽下来,一圈一圈理顺了。
“你看着——绳子绕轴,得一圈挨一圈,前一圈压后一圈半指宽,不能堆,堆了就打滑,打滑桶就往下坠。”
她两手握着辘轳把,慢慢转了两圈给他看。
绳子服服帖帖贴在轴上,一圈挨一圈,齐整。
“放桶的时候,手别撒,两手交替着松,跟搓麻绳一个理。”
她把辘轳把递给他。
宋振江接了,两手握上去。
赵寡妇往旁边挪了半步,拿粗糙的手拍了他左手手背一下。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别使蛮力,你那手劲儿够了,差的是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