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拉開，巷子里一個人影沒有。
她走到村口的時候，李把式已經在那兒等了，驢打著響鼻，蹄子在土地上刨了兩下。
“上來吧。”
劉素梅翻身上了車板。
竹籃擱在腳邊，里頭空的，只鋪了層干淨的藍布巾子。
驢蹄子踢踏著上了路。
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時候，鎮上汽車站那個歪斜的牌子已經看見了。
李把式回頭瞅了她一眼。
“幾點的車？”
“六點半那趟。”
“趕得上。”
劉素梅從布兜里摸出兩毛錢遞過去，李把式沒接。
“去吧，回來還坐俺的車。”
劉素梅把錢擱在車板上，跳下了車。
班車晃了一個半鐘頭，土路顛得五髒六腑往上翻，她一口水沒喝，胃里空著酸。
縣城到了。
看守所在城東，過了糧庫再往東走三百步。
灰磚牆三米來高，頂上拉著鐵絲網，大鐵門銹成了深褐色，漆皮翹著卷。
門口兩個武警，槍背在身後。
劉素梅在接待室窗口站了，里頭坐著個三十多歲的女干事，短發齊耳，低頭填表。
“探誰的？”
“李厚德。”
“啥關系？”
劉素梅嘴張了一下，什麼關系？還沒領證呢。
戶口本上寫的是劉素梅，跟李厚德三個字挨不上邊。
“家屬。”
她把大隊部開的證明遞進去，證明上寫的是“同居關系”，陳衛國給蓋的章。
女干事翻了翻，又看了看戶口本，嘴里哼了一聲。
“同居的也算家屬？”
劉素梅手撐著窗台，指頭攥緊了。
“俺們要領證的，他出事前一天介紹信都開好了。”
女干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等著，叫你再進去。”
劉素梅在接待室外面的水泥長條凳上坐了。
旁邊還有兩個女人，一個四十多歲，一個年輕的，都低著頭不說話。
等了四十分鐘。
“劉素梅。”
她站起來，腿麻了，針扎的感覺從腳底往上竄。
跟著穿制服的男人走過一條走廊，灰牆，昏黃燈泡，一股子潮氣混著消毒水的味兒。
探視室不大，中間一道鐵柵欄從地面通到天花板，豎的，一根一根，間距兩指寬。
柵欄兩邊各一排矮凳。
劉素梅坐了。
柵欄那頭的鐵門開了。
腳步聲，拖沓的，鞋底蹭著水泥地。
老李從里頭走出來了。
灰藍色的囚服，肥大，領口敞著，胸口左邊印著一串黑色號碼。
褲腿長了，卷了兩道，腳上一雙黑布鞋，不是他自己的。
瘦了。
顴骨凸出來了，臉上那層常年曬出來的黑紅褪了，成了發灰的黃，脖子上的筋繃著，喉結大得嚇人。
他坐下了。
兩人隔著一道鐵條子，不到一臂遠。
老李先開口了。
“拴住跟小月好嗎？”
嗓子啞的，干的。
“好。”劉素梅聲音平著，“拴住放假了在家幫著干活，小月長高了，會走了。”
老李點了下頭，喉結滾了一回。
“鋪子呢？”
“開著，一天能掙八九塊。”
“夠花嗎？”
“夠。”
不夠，哪兒夠，可這話不能說。
劉素梅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邊角折得齊整，手指頭穿過鐵條縫隙，遞了過去。
老李接了。
指頭踫到紙的時候抖了一下，指甲縫里干淨的，不像以前那樣嵌著油泥。
他把信展開，三頁紙攤在膝蓋上。
第一頁看了。
第二頁看了。
翻到第三頁，那兩行字。
“李叔你啥時候回來，家里的板凳腿松了我修不好。”
老李手里那張紙抖了，他低著頭，頸窩里那截青筋跳了兩下，半天沒吱聲。
劉素梅也沒催他。
外頭走廊里看守的腳步來回踱著。
隔了三個位子，另一對在說話，那邊的女人在哭，聲音壓得很低。
老李把信折回去了，塞進囚服胸口口袋里。
“你別太累……”
“俺知道。”劉素梅打斷他，“你別操心外頭的事，里頭該吃吃該喝喝，別生病。”
隔著鐵條子，他兩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原先那層厚繭退了，皮膚泛著灰白，指甲剪得禿禿的，齊著肉。
“你瘦了。”
劉素梅看著他領口底下那截鎖骨，凸出來了，撐著肥大的囚服。
“里頭吃得飽。”
“那咋還瘦。”
老李沒答。左手無名指上那個被扳手磕出來的舊疤，顏色淺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兩手抓住鐵條子。
“素梅。”
“嗯。”
他沒接著說。中指那截骨頭繃得緊，鐵條上的銹蹭在他掌心里。
劉素梅等著。
老李嘴皮子動了兩下，聲音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壓得很低。
“俺在里頭……你在外頭……”
他頓了下，“你會等俺嗎？”
五個字。
劉素梅搓著圍裙帶子那截布，指甲掐進去了，布紋印在指肚上一道道白印子。
等——等多久？
一千二的賠償金湊不出來，判下來就是重的，鋪子一天掙幾塊，刨去本錢嚼用，能剩幾個？
可這話不能在這兒說。
老李盯著她，兩手把鐵條攥出了汗。
劉素梅嘴張了一下。
“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想那些。”
聲音平著，跟在鋪子里報價一個調子。
老李手松了松。
“倒是拴住——”劉素梅把圍裙帶子繞了一圈，纏在食指上，“成天念叨，等他爹回來了，給他蓋大房子。”
她說“他爹”兩個字的時候，嗓子眼里卡了一下。
老李喉結動了，嘴唇翕了兩下，“那你告訴他，等他爹出去了，給他蓋。”
“時間到。”
女干事在門口喊l了句。
老李站起來，隔著柵欄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往里走。
劉素梅坐在那兒沒動，等他背影消失了才起身。
出了看守所大門，她在門口台階上坐了很久，直到班車快開了才起來走。
回村的路上劉素梅一句話沒說。
李把式回頭瞅了她兩回，嘴動了動，沒吱聲。
驢蹄子在土路上踢踏著，車 轆碾著碎石子，嘎吱嘎吱響了一路。
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車停了。
“到了。”
劉素梅跳下車板，腿麻了，站了兩秒才穩住，朝李把式點了下頭，拎著空竹籃拐進巷子。
院門沒插，里頭傳來斧頭劈柴的聲音。
拴住蹲在院當中，半截木頭立在石板上，斧頭舉起來——啪，一分兩半，木渣子蹦出去老遠。
听見腳步，他撒了手站起來。
“娘，見著俺叔了？”
劉素梅點頭，從貼身口袋里把那封信掏出來遞過去。
“你叔看了，讓俺帶回來給你，說你字寫得好。”
拴住接了，展開，三頁紙從頭翻到尾。
翻到第三頁底下——老李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鉛筆寫的，印得深，筆畫粗重，跟拴住那秀氣的字擠在一塊格外扎眼。
“好好念書，等著爹。”
拴住攥著紙，鼻子抽了一下。
他拿袖子在臉上橫著抹了一把，把信折好塞進褲兜，彎腰把斧頭又撿起來了。
劉素梅沒多看他，進了灶房。案板上扣著碗，碗底壓著兩個饅頭，是拴住給她留的。
她沒吃，燒了壺水，坐在灶膛前發了半天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