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翠兰翻了第三回身的时候，腰底下一阵坠疼。
不是假宫缩那种绷紧了再松开的疼，是往下拽的，沉的，连着胯骨一块扯。
她手撑着炕面坐起来，动作大了，肚子又坠了一下。
裤裆里湿了。
翠兰愣了两秒，伸手往下一摸，指尖黏腻的，凑到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底下——暗红色。
“宋振江！”
灶房里水瓢磕在缸沿上当的一声，脚步急了，门帘掀开，宋振江探进半个身子。
“咋了？”
“见红了。”
宋振江手里还攥着水瓢，没撒，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把水瓢搁在门框边上。
“俺去找接生婆。”
“快去。”
翠兰手撑着炕沿，腰那块一阵一阵往下坠，间隔还长着，不算急，可那股黏腻感让她心里发紧。
她把枕头垫在腰后面，两条腿曲着，手按在肚皮上。
里头没什么动静，就是疼。
“你可算醒了。”她声音压得低，嘴唇干着，舔了一下。
---
宋振江出了院门，巷子里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他走得快，布鞋底蹭着碎石路沙沙响。
拐出巷口，过了打谷场，接生婆周大娘家在村西头倒数第二户。
门敲了六七下，里头亮了灯。
周大娘披着褂子开了门，眯着眼看他。
“翠兰见红了。”
周大娘愣了一下回过神，“多久了？”
“刚才，间隔还长。”
“等着，俺拿东西。”门合上了，里头翻箱倒柜的声响。
宋振江站在门口，后脖颈子上起了一层凉汗，两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空的，手指头攥着布料。
周大娘拎着个黑布包袱出来了，里头叮当响着剪子和棉线。
两人顺着巷子往回走，经过打谷场的时候，宋振江脚步顿了。
场子边上那堵矮墙后头——有人。
不是一个，是三四个，黑影贴着墙根蹲着，身形粗壮。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一角，他看见了亮光。
刀。
短的，宽的，杀猪用的那种弯刀，刃口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宋振江脚钉在地上了，后脊梁一凉，头皮发麻，两条腿灌了铅。
周大娘还在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头胎还是二胎来着”。
宋振江从后头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身后拽。
周大娘眼珠子瞪圆了，呜呜了两声。
宋振江嘴凑到她耳朵边，声音压到最低。
“大娘，你自己进去，照顾翠兰，俺一会儿回来。”
周大娘被他松开了嘴，刚要出声——
那几个黑影动了。
矮墙后头三个人站起来，脚步碎着往这边逼，有人低声喊了句什么，听不清，外地口音。
周大娘看见了刀光，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叫。
“啊——”
宋振江把她推进翠兰家巷口。
“进去！把门关上！”
他转身就跑。
往村东头跑，往远离翠兰家的方向跑，身后脚步声重了，三四双脚踩着碎石路咚咚咚追上来，粗重的喘息声灌进风里。
叔给他的答案。
不是三千块，是这几把刀。
宋振江拼了命地跑，衬衫灌满了风，胸口烧着，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
翠兰听见了。
先是那声尖叫，周大娘的嗓子她认得，然后是院门被撞开的声响，铰链嘎吱乱叫。
她撑着炕沿就要下地。
周大娘从外头跌进来了，脸白得没有血色，黑布包袱都掉了，散了一地剪子棉线。
她两手哆嗦着把院门关上，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得厉害。
“咋回事？”
翠兰已经站在了里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托着肚子，裤腿上洇着暗红色的印子。
周大娘嘴皮子哆嗦着，张了三回才蹦出字。
“你、你先回去躺着——”
“宋振江呢？”
周大娘没答。
翠兰五根手指头扣进门框里，指甲盖翻了也不知道。
“宋振江呢！”
周大娘扶着院墙蹲下去了，声音碎着往外冒。
“有人……有人追他，手里拿着、拿着杀猪刀——”
翠兰手松了，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板上。
肚子又坠了一下，疼。
周大娘回过了半口气，站起来，抓着翠兰的胳膊往屋里推。
“你先躺下！出了月子再急！俺去喊人！”
她扯开嗓子冲着院墙外头喊——
“来人啊——！杀人了——！翠兰家来人——！”
老井村的夜炸开了。
赵寡妇家的灯先亮了，接着是张巧云家、徐寡妇家。
巷子里脚步声乱着，门板子啪啪响。
春花跑来的时候褂子扣子都没系全，王铁山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院墙根那把铁叉。
刘素梅也来了，头发散着，脚上的鞋左右踏反了。
院子里挤了七八个女人。
周大娘扶着墙喘匀了气，看人到齐了，把翠兰支进了屋里，压低声音。
“有几个人……拿着杀猪刀，追着小宋往村东头跑了。”
院子里一下静了。
春花手攥着袖口，手背上青筋绷着。
王铁山已经转身了。
陈卫国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手里也抄了根木叉子，裤腰带还没系紧，松垮垮耷拉着。
“往哪个方向？”
“东头！”周大娘手往外指。
王铁山没多话，铁叉往肩上一扛，脚底板拍着地就蹿出去了。
陈卫国跟上，木叉子杵在门槛上磕了一声。
屋里头，翠兰躺在炕上，两只手攥着褥面不撒，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汗从额头往下淌，浸进耳朵里，痒，她顾不上擦。
肚子又绞了一下——这回间隔短了。
周大娘蹲在炕沿边上，手在翠兰膝盖上拍了两下。
“你听俺的，先生孩子，别的事，有外头那些人呢。”
翠兰咬着后槽牙，嘴唇都咬出印子了。
她没吭声。
窗户纸外头，村东方向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远的，乱的。
她拿耳朵去够那些动静，想从狗叫声里头分出人声来，有没有喊，有没有叫，有没有刀砍在骨头上的那种闷响。
什么都分不出来，就是狗叫。
肚子里那阵绞劲儿又来了，比上一回狠，往下坠着拧。
翠兰两腿蜷起来，后腰在褥面上蹭了两下，疼得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砸在枕头上。
周大娘掀开被角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水烧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