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手里的门板砸在了地上。
她认出来了。
不是那张脸——脸已经看不出来了，泥跟胡茬混在一起，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毡块糊在额头上。
是那声“嫂子”，尾音往上挑的调子，城里人的腔。
宋振江。
“你——”
刘素梅迈过门板冲到门口，脑袋往巷子两头看，左边空的，右边空的，雨幕里一个人影没有。
她一把拽住宋振江的胳膊，往里拖。
宋振江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半跪着往前栽。
刘素梅弯下腰，把他另一条胳膊架上自己肩膀，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后屋拖。
这人轻得吓人，架着胳膊能摸到肋骨，一条一条硌手。
她把人拽进后屋那个放杂物的小隔间，半袋面粉挪开，让他靠在墙根底下。
宋振江靠住了墙，胸口起伏得急。
左脸上那道疤，上回翠兰提过的那道，现在已经不是一道了。
三道四道，从颧骨到下颌，歪歪扭扭，有的结了壳，有的还在渗液。
刘素梅蹲在他面前。
“你他娘的跑哪去了？”
宋振江嘴唇翕了两下，没出声。
“翠兰生了！大出血！孩子——”
刘素梅嗓子卡住了，后半句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宋振江身子往前倾了，手指头扣进了地面的砖缝里，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成字，气管里带着呼噜声。
“孩子……”
刘素梅看着他。
半个月前在翠兰家院子里绑晾衣绳、煮面糊糊的大学生，白净、手嫩、连打水都能泼自己一身。
如今跟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没两样。
她站起来了。
“你搁这儿待着，别动，别出声。”
出了后屋，弯腰把地上那块门板捡起来，一块一块把铺子的门全封上了。
闩落了。
店里黑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星子映着一小片红光。
刘素梅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又从案板底下翻出来半个冷馒头，端进后屋。
水瓢递到宋振江嘴边。
他两手发抖，接不住，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喉结上下吞了三四口，呛了，弯着腰咳。
刘素梅把馒头掰成小块，搁在他膝盖上。
“能嚼就嚼两口，嚼不动泡水里。”
宋振江捏起一小块，手指头哆嗦着往嘴里塞，下颌动了两下，慢的，费劲。
刘素梅蹲在旁边，没催他。
雨还在下，铺子外头，镇东街上没人经过。
宋振江吞了那块馒头，喘了半天，手撑着地要站。
“翠兰……她在哪……”
“你给俺坐下。”
刘素梅手按住了他肩膀，轻轻一摁，人就倒回去了，跟没骨头架子一样。
“翠兰在卫生院，活着呢，孩子没保住。”
宋振江两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掌心里，碎着往外漏。
刘素梅没动，也没出声，等他那口气喘匀了，才开口。
“你脸上这些刀口子，你叔干的？”
宋振江手从脸上挪开了，指缝里眼白泛红，嗓子里还带着痰音。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他不会停手的……”
刘素梅往后靠了靠，后脊梁抵住了门框。
不会停手。
那几把杀猪刀追到了老井村，追到翠兰生产那天夜里，现在人又爬回来了，浑身刀伤，半条命吊着。
那些人还会不会再来？
刘素梅站起来，往铺子前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这些天躲哪儿了？”
宋振江靠着墙，手垂在身侧，那截裹着脏布条的手背上，血迹一层叠一层，新的盖着旧的。
“山上……坟地后头那个破窑洞……”
坟地后头，十几天，一个人，伤着，基本没吃没喝。
刘素梅蹲下去了，两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
“宋振江，俺问你一句话，你给俺说实话。”
他抬了一点头。
“你叔那边的人，知不知道你跟翠兰的事？知不知道老井村？”
宋振江喉咙里滚了一下。
“看来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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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更早的时候，陈卫国走那天天还没亮。
他揣了两样东西出门——修堤坝的报告卷在油纸里，贴身口袋里搁着五块钱。
自行车骑了四十里进了县城，前轮那两根断的辐条一路嘎吱响。
他没去县水利局。
拐进了斜对面那条巷子，尽头一家国营饭店，“红旗饭庄”四个字漆皮掉了一半。
老周已经在里头坐了。
二两白酒，一碟花生米。
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左边太阳穴上有道疤，当年在边境蹲猫耳洞落下的。
陈卫国坐了。
把油纸打开，报告摊在桌面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去年那场水淹了多少地、今年水位高了几拃、他递了四回报告、赵德厚每次怎么打发他的。
说完了，花生米没碰，酒也没端。
老周把报告翻了一遍，手指头在预算那栏停了几秒。
“卡在赵德厚那儿？”
陈卫国点头。
老周端起酒盅，在桌上转了两圈。
“赵德厚这人，俺知道，他堂弟在你们村当干部？”
“当了十几年了。”
老周把酒仰头干了，搁下杯子的时候，牙缝里吸了一下气。
“给俺三天，俺帮你问问。”
陈卫国攥住了老周伸过来的手，骨节硬的，掌心干燥，跟二十年前在堑壕里互相拽过的那双一模一样。
“行了，别整那些，喝酒。”
陈卫国端起酒盅，手腕子抖了一下，酒洒了两滴在桌面上，一口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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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屋里，宋振江说完那个“知道”，人又往墙根滑了两寸。
刘素梅站着没动。
外头雨敲着门板，一阵紧一阵松。
她脑子里转得快——翠兰还在卫生院躺着，春花在村里，宋振江这个样子搁哪儿都是个祸根子。
留在铺子里，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
送回村里，翠兰那个身子骨经不起再出事。
刘素梅弯腰，把宋振江膝盖上剩的馒头渣子拢了拢，搁回碗里。
“你今晚搁这儿，明天天不亮走，俺让铁山来接你。”
宋振江张嘴要说什么。
刘素梅已经转身出了后屋，门帘落下来，把那团缩在黑暗里的人影隔在了里头。
她走到灶台前坐下，两手撑着膝盖。
知道。
那些人知道翠兰，知道老井村。
上一回是杀猪刀追着人跑，下一回呢？
刘素梅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了今天收的那六分钱，两个铜板硌着指肚。
她得找王铁山，今晚就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