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从铺子后屋出来，天还没黑透。
雨停了，巷子里的积水往低处淌，哗啦啦灌进路边的排水沟。
她没走大路，抄了条小巷，鞋底踩着碎石子啪嗒响。
到春花家院门口，里头灶房亮着火光，烟囱冒着白烟。
门没插。
刘素梅推门进去。
春花正往锅底添柴，王铁山坐在灶膛对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旱烟杆子，没点。
“铁山。”
王铁山抬头。
刘素梅站在门口，压着嗓子。
“宋振江找着了，在俺铺子里，半条命。”
王铁山把烟杆磕在鞋底上，站起身。
“活着？”
“活着，身上好几道刀口，成了个要饭的。”刘素梅三两句交代完宋振江的状况，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春花手里添柴的棍子停在半空，没出声。
王铁山把烟杆往腰后一别，迈开腿。
“俺去看看。”
春花那根柴火棍啪地掉在灶膛口，火星蹦出来，溅在她脚面上，她没躲。
“这都啥时辰了。”
王铁山已经往外走，春花撑着灶台站起来，两步追到灶房门口。
“王铁山。”
他停下脚步。
春花站在门框边，手揪着他褂子袖口那截布，灶膛里的火照着院子的青砖。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不去。
这两个字在舌根底下滚了三四回，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夜里追宋振江的那几把杀猪刀，她亲眼见过，王铁山拿着铁叉冲出去，找了一夜，只找到一滩血和一只烂鞋。
她要是开了口，宋振江和翠兰咋办？
可要是他出了事。
大壮刚会写“爹”字，妮子在炕上睡得正熟，这一家子全靠他这副膀子撑着。
春花揪着袖口的手收紧，把粗布褂子扯出几道褶子。手腕子在抖，她自己知道，攥得越紧抖得越凶。
王铁山没动。
袖口那截布被拽着，力气不大，但不松。
灶房里柴火劈啪响，院子里有蛐蛐在叫。
刘素梅靠在院墙根底下，手揣在围裙兜里，她看了春花两眼，又看向王铁山。
“铁山。”刘素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俺不是让你去打架，也不是让你把人送出去，就看一眼，给点吃的喝的，问清楚他叔那边到底几个人。”
她停顿片刻。
“去了就回来，天亮之前到家。”
春花手指松了半寸，又掐回去。
王铁山转过半个身子，看着抓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春花手小，五根指头掐在布料上，全在使劲，指节一个个鼓着，骨头把皮子撑得绷紧。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她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拨，拨完，掌心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掌心硬的，厚的，热的。
“天亮就回来。”
春花手垂回身侧，手心还留着布料的粗糙感，她退回灶房门口，背靠着门框。
王铁山从鸡窝旁抄起那件半干的外套披上，手伸进墙缝摸出五块毛票，揣进贴身口袋。
走到院门口，他又折回来。
春花还杵在灶房门口，手指绞着围裙带子，嘴唇咬出白印。
王铁山走过她面前，没吭声，拿起灶台边那把切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擦着石头刺啦响了两声，往腰后一别，衣摆盖得严实。
春花看着他往外走，一口气堵在胸口。
“王铁山。”
他在院门口停下。
春花从灶台底下那块松砖里抠出个小布包，几步走过去，塞进他手里。
“三块钱，买点药。”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王铁山把布包收进兜里。
院门合上。
车轱辘碾着碎石子，嘎吱嘎吱往巷口去了。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村口隐约的狗吠。
春花转身回灶房，锅里水早烧干了，锅底烫得发红，她拿瓢添水，锅底嗞啦一声，白汽冲上来。
抹了一把脸，她蹲回灶膛前。
刘素梅不知什么时候站进了灶房。
“铁山不会出事。”
春花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俺没说他会出事。”
刘素梅没接茬，在矮凳上坐下，两人对着灶膛，谁也没开口。
过了半晌，春花闷声冒出一句。
“你那铺子里，宋振江能搁几天？”
刘素梅拿火钳拨了拨炭块。
“搁不了。”
“那咋办？”
“等铁山回来再说，总得先弄清楚那边几个人、还盯不盯。”
春花应了一声。
灶膛里那根柴烧到头，她又添了一根，锅里的水早开了，可她必须干点什么。
刘素梅放下火钳，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俺回铺子去了，后门那边不能空太久。”
春花没抬头，手里火钳攥着，半天才嗯了一声。
刘素梅出了院子，脚步快，碎石子在鞋底下噼啪乱响，拐出巷口就没了声。
……
镇东街。
两边铺子全关了门板，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粮站围墙上挂着个昏黄的灯泡，几只飞蛾绕着转。
驴车在铺子后门停下。
王铁山跳下车，手往腰后摸了摸那把刀。
还在。
他拍了两下后门。
三下短的一下长的。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刘素梅侧身让过，门合上的时候她往巷子尾瞟了一眼，灯泡底下空的。
王铁山挤进后屋，脚底踩着什么黏糊的，一团黑，窗户糊得严，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血腥味混着酸臭气直冲鼻子，还有一股子烂布沤了水的馊劲，熏得他下意识别过头去。
“别点灯，隔壁能看见光。”刘素梅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王铁山蹲下，两只眼使劲眨了几回，等了十来息，才慢慢看出个轮廓来。
墙根下蜷着一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脑袋埋在胳膊弯里，呼吸里带着呼噜噜的痰音，每吸一口都能听见嗓子眼儿里那层黏痰在颤。
他伸手摸过去，碰到胳膊，全是骨头，一层皮包着，中间那截手肘处缠着什么布条子，硬邦邦，摸上去带着干涸的凹凸。
“宋振江。”
那个人影动了动，脑袋从胳膊弯里抬起来，动作慢得不像个活人。
“铁山哥……”
嗓子破了，气顺着喉咙往外漏，每个字都是从嗓子底下刮出来的，带着碎渣。
王铁山掏出钱，连着春花给的三块，一并塞进宋振江手里。
“拿着。”
宋振江手指哆嗦着攥住纸票，没松开，指头骨节磕着纸币沙沙响，攥了好几下都没攥紧。
王铁山蹲在原地，两手撑着膝盖。
“你叔那边，几个人？”
宋振江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卡着痰，咳了两声，每咳一下身子弓起来，肋巴骨那儿跟着抽。
他拿手背捂着嘴，缓了老半天才喘匀。
“四个……上回那四个，矿上的，原来杀猪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