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醒的时候，卫生院的窗户纸透着白光。
赵寡妇趴在床沿上打盹，一只手搭在翠兰的手腕上，松松的，没攥。
翠兰眨了两下眼。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绳那儿一直歪到墙角，她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空白了一阵，然后所有东西一起涌回来。
肚子是瘪的。
她手摸上去，被单底下，那个高高隆起的弧度没了。
软塌塌的一片，空。
手搁在那块软肉上头，往下按了按，什么都没有。
翠兰没，眼干的，这几天眼泪都流尽了。
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嗓子里刮出声来，哑得不成样子。
“赵姐。”
赵寡妇一激灵坐起来，手在翠兰手腕上收紧了。
“醒了？哪儿不舒坦？”
翠兰偏过脸看着她，赵寡妇这几天瘦了一圈，眼底青黑，嘴皮子起了白皮。
“俺做了个梦。”
赵寡妇凑近了些。
“梦见宋振江……浑身都是血，趴在地上，喊俺，俺跑不动……”
嗓子卡住了，喉咙里那块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赵寡妇掌心潮热的，攥着翠兰手腕捏了两下。
“梦是反的！你听俺说，梦是反的，梦见血是好事，老话说的，血光之灾过了就是福。”
翠兰没接话，过了半晌，声音从嗓子底下冒出来。
“他回来了没有？”
赵寡妇张了下嘴，合上了，手在被单上拍了拍。
“中午俺给你炖了鸡汤，喝两口？”
“回来了没有？”
赵寡妇没答上来，那天夜里追出去的人，拿着杀猪刀的那几个，王铁山和陈卫国找了一整夜，只找到一滩血和一只烂鞋。
“肯定没事，命硬，跑得快。”
翠兰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嘴合上了，整个人搁在那儿，睁眼就是那道裂缝，合上就是黑。
赵寡妇看她这样，心里头发慌。
“粥——”
“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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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出院。
翠兰是被赵寡妇和张巧云一左一右架着回的村，两条腿打摆子，走几步歇一歇，从卫生院到村口那二里地走了大半个时辰。
到家的时候，院门开着。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地扫了，水缸满着，灶膛里有新灰。
翠兰迈过门槛的时候，脚顿了。
墙角那把小木凳上，搁着一块叠好的蓝花布，她认得，那块布是宋振江从镇上扯回来的，说等孩子生了做个小褂子。
翠兰扭过脸，没往那边看。
赵寡妇扶着她上了炕，被子盖到胸口。
炕上铺着新褥子，枕头换了干净白布套，但她闻见了，血的味道，淡的，混在石灰和艾草气味里，洗不掉的那层底子。
“你歇着，俺去烧点水。”
翠兰没应，人躺下了，手指头在被单底下攥着那截旧麻绳，宋振江那包花生米上扎的，从卫生院就没松过手。
赵寡妇出了屋，门帘放下来，脚步一出院子就快了。
半个时辰，四五个女人凑在赵寡妇家灶房里，门关着。
“翠兰不能一个人待着。”赵寡妇蹲在灶膛前，火钳杵着地面。
张巧云搓着手，“她不会想不开吧……”
赵寡妇火钳往地上一杵。
“孩子没了，男人跑了不知死活，满屋子血味，你说呢？”
几个女人不吭声了。
徐寡妇先开口，“排班，俺夜里守。”
“俺白天。”张巧云接上。
赵寡妇站起来，“厨房里的刀、剪子、绳子，全收了，柜子里锁上，还有，把腌菜的活搬她家去。”
马寡妇愣了，“搬过去？”
“人多，热闹，有事干手，她也不至于成天盯着房顶，春花跟素梅那边坛子得翻，菜得切得腌，搁翠兰那儿弄。”
徐寡妇拍了下大腿，“中，俺明天搬坛子。”
当天夜里，赵寡妇抱了床旧被子去翠兰家，在外间地上打了个铺。
翠兰没说话，也没赶人。
赵寡妇躺在地上听着里屋动静，翠兰翻身，旧炕吱嘎响一声，她心就提一下。
半夜，里屋没声了。
赵寡妇支起半个身子，呼吸声，浅的，均匀的。
睡着了。
她躺回去，一宿醒了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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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街，铺子里。
天黑透了，最后一个吃粥的走了，刘素梅拿抹布擦桌子，春花在灶房刷锅，铁勺刮着锅底哗啦响。
春花刷了半天，手停了。
“素梅姐。”
“嗯。”
“翠兰今天出院了。”
刘素梅手里抹布没停。“赵寡妇捎的话，俺知道了。”
春花把水泼进泔水桶，蹲在灶膛口。
“宋振江那边……有信儿了没？”
刘素梅把抹布拧干搭在桌沿上。
“没有，到了没到，上没上火车，都不知道。”
灶房安静了一阵。
春花闷着声，“翠兰要是问起来咋说？”
刘素梅靠着门框，两手揣在围裙兜里。
“不能说。”
春花抬头。
“说他被人拿刀追？说他烧得认不出人来？说他让人塞进粮袋子里运走了？”
刘素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现在那个样子，听了这些，还活不活了？”
春花蹲回去，手指绞着灶膛口那根没烧完的柴火棍。
“那就一直瞒着？”
“瞒到有信儿为止。”
门板外头，巷子里传来野猫叫春的动静，尖细，一声接一声。
春花站起来，把灶膛口的灰扒拢了。
“明天俺早点回去，翠兰那边搭把手。”
“嗯。”
刘素梅把油灯芯拨小了，光暗下来。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今天的账——两块八毛三。
揣回去了。
两块八毛三，铺子的本钱，拴住下学期的学费，翠兰住院欠卫生院的药费。
她吹了灯，摸着黑往后屋窄板床走。
躺下的时候，耳朵还在听。
粮站围墙那边，灯泡还亮着。
那辆白色面包车，省城牌照，车窗摇上去的，后排坐着人的那辆。
走了没走？
刘素梅翻了个身，背朝着门口，围裙兜里那六分钱老赵收的封口费，够不够堵一张嘴，她不知道。
但巷子那头，有人在不在蹲着，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