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王铁山起了。
院子里没风，闷热，蛐蛐叫得密。
他蹲在矮凳上一宿没挪窝，右腿麻透了，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板扎针一样，踩了两下才有知觉。
菜刀还别在腰后，刀柄硌着后胯骨，磨了一夜，那块皮火辣辣的。
里屋没亮灯，门帘底下透出呼吸声，两大两小，挤在一张炕上。
他没进屋，摸着黑把院门闩拔了，出去的时候手撑着门板，一点一点合上，门轴没响。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贴着墙根走，布鞋底蹭着砖面，不出声。
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陈卫国已经在了。
人蹲在沟渠边上，自行车横搁在沟坎里，手里攥着那个铁皮哨子。
两人没说话，眼对了一下，陈卫国抬下巴往北沟道方向一点。
王铁山迈开腿，陈卫国跟在后头推车，轮子碾着沟道里的碎石子，声音散在苞米地的哗啦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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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到了。
王铁山从后窗翻进去，脚落在麦秸上，踩出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
“宋振江。”
麦秸堆里那团人影没动。
他蹲下去探了一把，额头还是烫的，但比昨天烫得轻了些，手挪到鼻子底下，有气，浅。
“起来，该走了。”
宋振江“嗯”了一声，眼没睁。
王铁山不等了，把人从麦秸里捞起来，一条胳膊架上自己肩膀。
宋振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尖拖着地，头歪在一边，嘴里还在含糊地念什么。
从后窗出不去了，王铁山侧着身子从门洞里挤出来。
陈卫国把自行车后座的绳子解开了，两人一左一右把宋振江架上后座，绳子从腰上绕两圈绑住，脑袋垂着，整个人趴在后架上。
“你在前头骑，俺在后头推。”王铁山压着嗓子。
陈卫国跨上车座，两脚撑地，“走北边绕粮站后墙那条小路，别过正门。”
“知道了。”
自行车晃晃悠悠动了，宋振江绑在后座上，身子随着车把歪，绳子勒进腰里，他哼了一声，没醒。
王铁山一只手扶着宋振江后背，一只手推着后座铁架，脚步跟着车轮子的节奏，踩一下碎石路就碎一下。
夜里没月亮，路全凭脚底板摸。
走了半炷香的功夫，镇边上粮站围墙的轮廓冒出来了。
陈卫国刹住车，两脚撑地，人没动。
王铁山绕到前头，贴着墙根往巷子口探了半个身子。
粮站后门，铁皮大门半掩着，院子里停着卡车的影子，帆布盖得严，路灯杆子上挂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出二十步远。
灯底下空的。
围墙根底下空的。
他又等了十几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转头冲陈卫国招了一下手。
自行车推过来了，后座上宋振江的脑袋晃了两下。
到了后门边上，王铁山解绳子，把人从后座上卸下来，半扛在肩上。
宋振江这会儿醒了几分，脚底挨着地，膝盖软得撑不住，全靠王铁山架着。
铁皮门推开一条缝，里头黑洞洞的。
老赵不在。
不对，说好三点半。
王铁山把宋振江靠在墙根底下，回头看陈卫国，两人对了一眼，都没吱声。
等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院子里头那辆卡车的驾驶室门开了一下，又合上了，没人下来。
接着，一个矮胖的影子从过磅房那边晃出来，趿拉着鞋，手电筒打在地上，光柱晃来晃去。
老赵。
他晃到后门边上，手电筒往外照了一下，看见人了。
“来了？”声音压着。
“来了。”王铁山应了。
老赵手电筒往宋振江身上扫了一下，光柱打在那张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脸上，又挪开了。
“这就是你那远房亲戚？”
“对。”
老赵嘴里吸了口气，话到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五块钱的事，多看多问都是亏本买卖。
“跟俺来。”
卡车后头帆布撩开，里头粮袋子码得齐整，一人多高，最后排靠车帮那儿留了条缝，能塞个人进去。
王铁山把宋振江抬上车斗，往粮袋子缝里塞。
宋振江这会儿清醒了些，手撑着麻袋，喘着气往里挪。
“水。”
陈卫国把自己军用水壶解下来递进去，宋振江攥住了。
王铁山把那件旧褂子垫在他身底下，又把春花塞在兜里的四个煮鸡蛋掏出来搁在手边。
“到了县粮库，有人接你，姓周，四十多岁，左太阳穴有道疤。”
宋振江靠在粮袋子上，喘匀了，胸口那个油纸包的位置用手按了按，还在。
他张嘴，嗓子眼里刮出来几个字。
“铁山哥，翠兰那儿……别告诉她俺走了……”
王铁山手撑着车帮，没应。
“等俺把事办完……俺回来找她……”
老赵在后头催了，“快着点，司机醒了就走。”
王铁山把帆布放下来，粮袋子堆在外头，把那条缝挡得严实。
他跳下车斗，鞋底磕着铁皮哐一声，老赵吓得缩了下脖子。
“走吧，这边俺盯着。”老赵把手电筒灭了。
王铁山退出后门，陈卫国已经跨上了自行车，两人没回头，顺着来时那条小路，贴着围墙根往回走。
走出去五十来步，身后粮站院子里柴油机突突响了，卡车发动了。
车轮子碾着水泥地面，声音从院子里头往外滚。
大铁门嘎吱拉开了，卡车一个转弯拐上了大路，朝县城方向去了。
尾灯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没进了天边那条灰线里。
王铁山站住了。
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闷了半天的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长的，粗的。
陈卫国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哨子，在掌心里颠了两下，揣回去了。
“走了。”
“嗯。”
天边灰白了一线，鸡叫了。
王铁山抬起头，镇那头粮站正门方向，路灯底下空荡荡的。
昨天停着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不在了。
他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后，菜刀还在，一夜没用上。
回村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自行车轮子碾着碎石子嘎吱嘎吱响，王铁山走在旁边，脚步重，踩得土路上尘灰扑起来。
到了村口，天已经亮了大半。
春花站在巷口。
披着件褂子，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看见王铁山的影子从槐树底下转过来，她攥着褂子领口的手松了，整个人往墙上靠了一下，膝盖弯了弯。
王铁山走过去。
春花没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衣裳完整，手脚都在。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粥在锅里温着。”
声音稳，没什么起伏。
王铁山跟在后头进了院门，院门合上，闩落。
他坐在灶台前，端起那碗红薯粥，两口灌了下去。
春花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半边脸。
“人走了？”
“走了。”
柴火劈啪响了两声，春花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没再问。
院子外头，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三遍，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