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摸出今天赚的两块八毛三，拣出一块钱递给徐寡妇。
“拿着，回去把马寡妇的坛子赔上，剩的菜明天拉过来，俺帮你卖。”
徐寡妇接了钱，手指头在纸票上搓了两下，眼眶又红了。
“素梅，俺——”
“行了，别哭了，铺子里哭丧不吉利。”
刘素梅把抹布丢给她。
“擦擦脸，门口那坛裂缝的，卤汁没漏完，赶紧兜回去倒进新坛子里，别糟蹋了。”
徐寡妇攥着抹布胡乱抹了一把脸，鼻子吸溜了两声，弯腰出了铺子。
门口那个裂了缝的坛子还在渗水，卤汁在地上洇出一小摊，酸香味散在午后的热气里。
徐寡妇蹲下去两手抱住坛子，磕破皮的那只肘子碰到坛壁，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松手，抱着就走了。
刘素梅回了灶台前。
锅里水凉了，没管它。
从案板底下把小本子翻出来，铅笔头在嘴边蹭了蹭，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宋记，南集。”
笔尖停了一息，又添了三个字。
“要出手。”
本子合上塞回原处。
她弯腰从灶膛底下掏出那块松砖，砖头底下那个小布包还在，瘪的，里头几张毛票，加上兜里的，全部家当不到四十块。
四十块。
对面宋记开了八年，手底下有人，上头有关系。
她是个外村来的寡妇，男人关在看守所里，铺子是借着罗老头的执照顶着在干。
刘素梅把砖头搁回去，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头的钉子上，拎起门板一块一块封上了。
太阳还没落山，今天提早收工。
她锁了门，往村里那条路走去。
走出镇东街口子的时候，路过宋记面馆那扇半开的门板。
里头传来剁肉馅的声音，梆梆梆，一下一下，又快又稳。
刘素梅没停步，也没往里看。
走过去的那两步，她瞥见门板后头站着个人，胳膊上搭着条毛巾，身子朝她铺子的方向歪着。
脚底下没乱，一步一步，出了镇口。
拐上村道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记账本。
得找陈卫国，今晚就得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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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到陈卫国家的时候，天黑得只剩院墙的轮廓。
门没关严，灶房里亮着油灯，陈卫国正蹲在地上糊一双露脚趾的布鞋，浆糊刷子搁在鞋帮上，听见脚步抬了头。
“嫂子？”
刘素梅没坐，站在灶台边上，把今天的事从徐寡妇被踹到集管所翘腿喝茶，一口气倒完了。
陈卫国把刷子搁回浆糊碗里，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宋记。”
“嗯。”
“她家那个侄子，镇供销社副主任，姓宋，叫宋国强，跟集管所的刘胖子是酒桌上的弟兄，逢年过节走动。”
刘素梅没吭声。
陈卫国站起来，鞋扔在脚边没穿。
“集管所那人拿执照说事？”
“徐寡妇说那管事的讲今年新规矩，没执照不让摆。”
陈卫国鼻子里哼了一声。
“放屁。集市上农民卖自家地里的东西，啥年月要过执照？刘胖子跟宋家提前对好了口径，随便扯个名目堵人，徐寡妇一个庄稼人，她上哪儿知道真假？”
刘素梅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揣回去。
“俺就觉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合起伙来欺负人。”
陈卫国从窗台上翻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头上转。
“硬碰硬你碰不过。你一个外村来的寡妇，在镇上没根没底，她宋记开了八年，酒席吃了几百桌，你拿啥跟她掰？”
“那就不掰了？”
“俺没说不。”
陈卫国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干嘬了一口，没点火。
“俺问你，宋记的秤你见过没有？”
刘素梅愣了一下。
“上回翠兰去买过，说一斤少了二两，翠兰还跟人家吵了一架。”
“八年没对手，惯出来的毛病。秤不准、态度横，镇上人不是不知道，是没得挑。”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刘素梅一指。
“你要跟她比关系、比拳头，你一辈子赢不了。但你让镇上买菜的婆娘尝到真东西、买到足秤的货，她使多少人，花多少酒钱，都白搭。”
刘素梅手在腿上拍了一下。
“成。”
她转身要走，陈卫国叫住了她。
“等一下。”
他盯着刘素梅，烟在窗台上磕了两下。
“你那铺子，墙上挂的执照，名字是姓罗还是姓刘？”
刘素梅的脚钉在地上了。
六百块盘下来的铺子，转让字据按了手印，墙上的执照还是罗老头的名字。她光顾着挣钱，压根没想过这上头的门道。
陈卫国把烟掐灭了。
“你私下签个转让字据，工商所认吗？人家明天只要去对一眼名字，就能定你个‘借用他人执照、非法经营’，到时候连人带锅端了，门贴上封条，你找谁说理去？”
刘素梅嘴皮子发干，舌头顶了一下上颚，没有唾沫。
“现在去镇上改名字还来得及吗？”
“你现在去镇工商所，人家找个借口拖你三五天，铺子早凉了。”
陈卫国转过身，从灶台后头翻出一张叠了几折的黄纸，递了过来。
“变更手续的申请表，上回去乡里开会，预备着大队上用的，顺回来的。你今晚填了按上手印，俺给你盖上老井村大队的公章证明。”
他指了指那张纸。
“明天要是工商所真来人堵门，你把这个拍在桌上，就说大队已经开了证明，变更流程正在走，只要在流程里，他们就没权直接封你的门。”
刘素梅接过来，纸上油墨味重，还没干透。
“卫国，谢了。”
她把纸对折，塞进褂子里层口袋。
陈卫国蹲回去继续糊鞋，头没抬。
“谢啥，回去赶紧填。”
刘素梅出了院门，脚步快了。
夜风灌进领口，褂子里层那张纸贴着胸口，硬邦邦的。
走到半道上，她手伸进兜里又摸了一下那个记账本。
出手归出手，可执照这条命门，人家随时捏得死她。
那张表今晚得填好，趁天没亮，趁红袖章还没出门。
回了铺子，刘素梅把门板从里头闩死，油灯搁在案板上。
申请表铺开，铅笔头削了一截，手腕压着纸边。
第一行：姓名。
笔尖落下去，手没抖。
写到经营地址那一栏，灶膛里头一阵风灌进来，灯苗歪了，她拿身子挡住。
填完了，手印按了，红泥印在纸面上，指纹清清楚楚。
她把表折好揣回褂子里层，吹了灯。
黑暗里躺在窄板床上，耳朵照旧支棱着听巷子里的动静。
对面宋记关了门，粮站那边卡车没响，老赵大概在值班房里打瞌睡。
安静了。
可她睡不着。
灶台底下那块松砖里，瘪布包裹着不到四十块钱。褂子里层贴着一张还没递出去的申请表。
明天卸门板的时候，外头站着的，是买粥的客人，还是戴红袖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