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家院子里多了三個泡菜壇子。
趙寡婦和張巧雲下午搬過來的，擺在灶房牆根底下，壇口用黃泥封著，酸味從縫隙里鑽出來。
翠蘭躺在炕上，臉朝牆，那個姿勢從下午到天黑沒換過。
趙寡婦在外間守著，听見院門響，起身掀簾子看了一眼，劉素梅進來了，手里拎著個布兜子。
“她呢？”
“跟白天一樣，不吃不喝。”趙寡婦嗓門壓得低。
劉素梅沒應，徑直進了里屋。
油燈豆大的火苗照著半邊炕，翠蘭蜷在被子里頭，只露出半個後腦勺，頭發散著，枕巾上一片潮濕的印子。
劉素梅從布兜子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碎瓦片，巴掌大，邊沿尖銳，上頭沾著暗黃色的鹵汁，干了之後結成一層殼。
她把那塊碎片丟在炕沿上。
瓦片磕著木頭，響了一聲，脆的。
翠蘭身子動了一下，沒轉過來。
“知道這是啥不？”
沒人答。
“徐寡婦的泡菜壇子，今天在南集被宋記的人一腳踹碎的，胳膊肘磕在地上蹭掉了一塊皮，集管所沒人管，她抱著碎壇子哭著找到俺鋪子里來的。”
翠蘭還是沒動。
劉素梅沒再繞彎子，嗓子往上拔了一截，不高，但硬。
“翠蘭，你男人拿命去拼了，你擱這兒等死？”
趙寡婦在門簾外頭身子一僵，手掀簾子要進來攔。
“你要真想死，俺不攔你。”
劉素梅沒給趙寡婦開口的機會，聲音碾過去了。
“可你這腌菜的手藝就你一個人會調，你要是死了，這手藝就斷了，鋪子里賣的菜沒人調料，徐寡婦的攤子也甭想再擺，俺們這群寡婦，全都得跟著餓死。”
灶房外頭風過了，壇子上的黃泥封口被吹下來一小塊碎渣，落在磚地上啪嗒響。
翠蘭的後背在被子底下起伏了兩下。
安靜。
劉素梅站著沒走，手垂在身側，兩條腿站得發酸。
過了多久，說不清。
翠蘭翻過來了。
臉腫著，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眼窩陷得厲害。
她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摸到了炕沿上那塊碎瓦片，指尖在斷茬上蹭了蹭。
鹵汁的酸味鑽進鼻子。
翠蘭盯著那塊碎片看了老半天。
嘴動了。
干的，啞的，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帶著毛刺。
“拿刀來。”
趙寡婦在門簾後頭腿一軟，手扒住了門框。
“俺切蘿卜。”
劉素梅轉過身去，拿袖口在臉上蹭了一下，再轉回來手已經擱在了門框上。
“趙姐，灶房櫃子里的菜刀拿過來，案板也搬進來，砧板擱炕沿上。”
趙寡婦鼻子一酸，應了聲就往外跑。
張巧雲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在院門口探著頭，听見里頭動靜，也跟著進了灶房翻東西。
刀拿來了。
翠蘭撐著坐起來，被子堆在腰後頭墊著，接過菜刀的時候手還在抖，攥了兩下才攥穩。
趙寡婦把洗好的白蘿卜擺上案板，翠蘭左手按著蘿卜頭，右手起刀。
第一刀歪了，刀背磕在案板沿上彈了一下。
第二刀穩了些。
到第三刀，那個節奏回來了——篤、篤、篤，薄片一片一片倒在案板上，勻整齊溜。
趙寡婦在旁邊遞蘿卜，張巧雲蹲在地上拿粗鹽往缸里撒，劉素梅靠在門框上看著，手插在圍裙兜里，兜里那張營業執照申請表硌著手指頭。
翠蘭切完一根，歇了口氣，手背在圍裙上蹭了蹭。
“鹽少了，加半把。”
聲音還是啞的，但穩了。
張巧雲趕緊往缸里又抓了半把鹽。
春花不知什麼時候從隔壁過來了，站在灶房門口沒出聲，看了兩眼，轉身去院子里把晾衣繩上掛著的抹布收了，疊好擱在灶台上。
四個女人待在翠蘭那間屋里，切的切，腌的腌，封壇的封壇，誰也不多說話，手底下的活干得實在。
油燈續了兩回油，到後半夜，六個新壇子封好了黃泥口，整整齊齊碼在牆根底下。
翠蘭手里菜刀擱在案板上，人往後一歪，靠著被垛子閉上了眼。
劉素梅走過去，順手把菜刀拿起來擱進了灶房櫃子里，動作輕，沒聲響。
趙寡婦給翠蘭掖了掖被角。
這一宿，翠蘭的手底下磨出了新繭的紅印，炕沿上那塊碎瓦片還擱在那兒，沒人動它。
---
第二天，天蒙蒙亮。
劉素梅到鋪子門口的時候，太陽還沒爬上房頂。
她彎腰搬起第一塊門板，手剛抬起來——
三個人堵在了門口。
都是男的，穿灰藍色制服，左臂上套著紅袖章，當中那個夾著黑皮公文包，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頭一沓紙的邊角。
“劉素梅？”
“俺是。”
當中那個翻開公文包，抽出一張蓋著紅戳子的紙，遞到她面前。
“鎮工商管理所，接到群眾舉報，你這個鋪子涉嫌借用他人執照經營，得配合檢查。”
劉素梅手還搭在門板上，沒接那張紙。
褂子里層口袋里，陳衛國給的那張申請表還沒填。
昨晚翠蘭那頭的事鬧得人心亂，申請表壓在枕頭底下，一筆沒動。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鍋里粥冒著白汽，再過一會兒，拉腳的、糧站裝卸的就該來了。
鋪子要是今天被貼了封條，鍋里的米，籠屜里的面，全得砸進去。
“查可以，你們帶了啥手續？”
當中那人皺了皺臉。
“這是檢查通知。”
“通知上寫沒寫，要封俺鋪子？”
那人低頭翻了一下紙，沒答。
劉素梅把門板往旁邊一靠，轉身進了灶房。
左邊那個紅袖章往里探頭。
“你干啥去？”
“拿轉讓協議，鋪子是俺花錢盤下來的，不偷不搶，查總得查個明白。”
她蹲到灶台底下，扒開松磚，抽出羅老頭按過手印的轉讓收據。
又從褂子里掏出那張空白的法人變更申請表。
紙還沒填，老井村大隊的紅章倒是已經蓋在證明欄旁邊。
劉素梅攥著兩張紙出來，攤到門口的長桌上。
“鋪子原主羅老頭，鎮東街十七號，轉讓費六百塊，收據在這兒。”
“執照沒改名，是俺的疏忽，大隊證明開了，申請表也拿到了，今天就去鄉里遞。”
當中那人拿起收據，看完又翻那張申請表。
左邊那個紅袖章湊上來，手指頭點在空白處。
“這還沒填呢。”
“沒填不等于沒辦。”
劉素梅把申請表抽回來，壓在掌心底下。
“你們要俺補手續，俺也去補，可你們要封門、搬鍋、搬蒸籠，拿正式的封條和沒收條來。”
當中那人把公文包夾緊了些。
“你這是無證經營。”
“俺盤的是有執照的鋪子，執照還掛在牆上，你們要查，就去找羅老頭核實，去鄉工商所查轉讓手續，俺也去填表遞表。”
劉素梅朝街對面指了一下。
“前頭飯館子、後頭豆腐坊，誰家執照名字沒改過？俺也去鄉里辦手續，你們跟著俺也去，今天不讓俺開門掙錢，那粥米、面粉、菜錢，誰給俺賠？”
三個紅袖章沒接話。
清早街上已經有人經過，有人放慢步子往里瞧。
當中那人把檢查通知塞回公文包。
“給你三天。三天內把手續補齊，到時候我們還來查。”
“中。”劉素梅應得干脆，“俺也去辦，三天後你們來，俺也在門口等著。”
三個人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左邊那個回頭嘀咕了一句。
“一個賣饅頭的，還挺能掰扯。”
劉素梅站在門板邊，等他們拐出巷口，才把手從桌沿上拿開。
掌心全是汗。
她回灶房，把鍋蓋揭開，粥已經頂得往外漫了，抓起勺子攪了兩圈，火鉗撥開柴火。
彎下腰，把那張申請表鋪到案板上。
鉛筆頭咬在嘴里，一筆一筆往上填。
姓名︰劉素梅。經營地址︰鎮東街十七號。經營項目︰早點、腌菜零售。
寫到最後，她按住紙角，停了一會兒。
三天。
夠不夠把手續遞進鄉里，她心里沒底。
可那三個人拐出巷口的時候，往西走的——西邊，是宋記。
這門，今天不能關，明天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