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記的門板上那張白紙條，頭一天就被風揭了個角，第二天紙條還在，紅章的墨跡洇到了木板縫里，門板後頭靜悄悄的，連老鼠動靜都沒有。
鎮東街上的人路過那扇門，步子都比往常慢半拍，扭頭瞅一眼，再走。
劉素梅鋪子里的板凳不夠坐了。
早上卸門板的時候，門口已經蹲了三個人等粥喝。
糧站裝卸隊的老陳頭帶了個新人來，說是隔壁碼頭調過來的，听講這邊有家早點鋪子實在。
春花在灶房里忙得腳不沾地，饅頭蒸了三屜不夠，又和了一盆面追加兩屜。
揉面的手腕子酸脹，她甩了兩下，接著揉。
鍋台上三口鍋全佔著，一口熬粥，一口熱水，一口蒸饅頭，灶膛里的柴燒得嘶嘶響。
劉素梅在前頭收錢、盛粥、端碗，圍裙兜里銅板和毛票混在一起，沉甸甸往下墜。
晌午客人才斷了。
春花靠在灶台邊上，頭發貼在額上，濕漉漉的。
“素梅，咸菜快見底了。”
劉素梅掀開灶台角落那個粗陶壇子，里頭只剩薄薄一層。
“翠蘭那邊新封的六壇，今天該送過來了。”
話音沒落，院門外頭獨輪車 轆響了，馬寡婦推著車，車板上碼著四個壇子，黃泥封口干得裂了紋。
“翠蘭讓俺先送四壇，剩下兩壇明天再拉，她說這批料重新調過了，比上回的多放了半天。”
劉素梅搬壇子的時候揭開一個聞了聞，酸辣味沖鼻，辣椒油的顏色比上批深了一層。
“中。”
馬寡婦抹了把汗，車把手上的粗布攥了攥。
“翠蘭還讓俺帶句話，秤要是不夠準了，拿回去她給你校。”
劉素梅沒應，搬完最後一個壇子，拍了拍手上的黃泥。
下午的客人少了些，但腌菜賣得快，有兩個媳婦專程來買菜，不吃飯。
一個要了兩斤蘿卜頭，一個要了一斤半白菜幫子，都是頭回來。
稱完了，彈簧秤掛在門板上晃了兩下，兩個媳婦對了一眼，走了。
春花收桌子的時候，把碗摞起來往灶房端。
走到第三張桌子，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折了兩折，豆腐干大小。
“素梅。”
劉素梅接過去展開，紙條上寫著字，鋼筆寫的，筆畫利落，不是本地人的字跡。
“縣城南關菜市場，東排第七家，找孫大姐。”
春花擦桌子的手停了。
“剛才有個女的，四十來歲，穿灰藍褂子，頭發往後攏的，不是咱這邊的人。”
劉素梅想起來了。
下午進來過一個女人，沒坐下吃東西，在灶台邊轉了一圈，手指頭在腌菜壇沿上摸了一下，湊近聞了聞，又蹲下去看了看壇底。
“你家腌菜是自己做的還是收的？”那女人開口的時候，嗓門不高不低，問的方式不像閑聊。
“自己做的。”
“能不能批發一批到縣里賣？”
劉素梅當時手里正給人盛粥，勺子頓了一下。
“得回去跟人商量。”
那女人沒再多問，走了。
紙條大概就是那時候留的，劉素梅把紙條翻了個面，背面空白，沒有別的字。
春花湊過來瞅了一眼。
“縣城南關菜市場……那地方俺听拴住提過，離縣糧庫不遠，人多。”
劉素梅把紙條對折，夾進圍裙兜里那個記賬小本子。
“人多不多的，先擱著。”
春花張了下嘴，又閉上了。
鋪子里的活還沒干完，春花去刷碗，劉素梅蹲在灶膛前把沒燒盡的柴頭子揀出來碼好，明天還能用。
收工封門板的時候，日頭已經矮到了房檐底下。
鎮東街上人影稀落，對面宋記的門板合得嚴絲合縫，白紙條在暮色里泛著灰。
春花把最後一塊門板抬上去，插好橫檔。
“素梅，你說那個女人靠不靠得住？”
“不知道。”
“萬一是來套話的呢？”
劉素梅把門板拍實了，轉身回灶台前。
“套話的不會留地址。”
春花沒再接。
灶房里安靜了一陣，只有案板上的鐵盆被風推著晃了一下，底邊磕著案板角，叮地一聲響。
劉素梅把油燈點上，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
她從松磚底下掏出布包，今天的錢一張一張鋪在案板上數。
六張一塊的，四張五毛的，三張兩毛的，十張一毛的，還有一把分票。
十一塊七毛二。
她數了兩遍，確認了，疊好塞回布包，把布包壓進松磚底下。
十一塊七毛二，開張到現在，頭一回過十塊。
灶膛里的余燼還有些微紅，映著她蹲在地上的側影。
劉素梅從圍裙兜里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夾紙條的那一頁。
“縣城南關菜市場，東排第七家，找孫大姐。”
批發。
這個詞她嚼了嚼。
翠蘭一個人腌的菜，加上趙寡婦和張巧雲搭手，一天撐死封兩壇，鋪子里零賣都堪堪夠。
批發到縣里，量從哪來？壇子從哪來？運費誰出？
她連鎮東街這一畝三分地都還沒站穩，灶台底下那張衛生許可手續，至今沒拿到。
可縣城南關菜市場，那是整個縣最大的菜市，拴住說過，一到逢集日，人擠人，腳踩腳。
劉素梅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別高興太早。”
她自個兒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誰听的。
吹了燈，摸著黑往窄板床走。
門板縫里透進來的風帶著泔水味和遠處誰家灶膛的柴煙氣。
她躺下了，兩手交疊擱在肚皮上，耳朵照舊支稜著听巷子里的動靜。
糧站那邊燈泡還亮著，卡車沒響，老趙大概在值班房里打瞌睡。
安靜了。
鎮東街安靜了。
---
同一個夜里，鎮供銷社後院。
辦公室的燈亮著，窗戶糊了報紙，光從報紙字縫里漏出來，一條一條。
宋國強坐在辦公桌後頭，桌上擱著半杯涼茶，茶葉梗子泡脹了，沉在杯底。
電話機就在手邊，黑色膠木殼子，听筒還沒擱回去，他攥著話筒，手指甲掐著線圈。
電話那頭的聲音斷了，嘟嘟嘟忙音響了好幾聲，他才把听筒放回叉子上。
手從桌面上收回來的時候，指節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他拉開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頭雜物不少，公章盒、票據本、半盒沒抽完的大前門，最底下壓著一份黃皮紙頁。
他把那幾頁紙抽出來，抖開。
封面上用藍墨水寫了一行字。
“個體工商戶經營違規舉報信。”
紙頁已經泛黃了，右下角有個折痕，不知道擱了多久。
宋國強把舉報信翻到第二頁，那上頭有幾行空白橫線，還沒填。
他從筆筒里拽出一支鋼筆，拔了帽子，筆尖在燈下閃了一下。
沒落筆。
茶杯里的涼茶晃了晃，桌面上留了一個濕圈。
窗外頭巷子里有人走過，腳步碎，遠了。
宋國強把舉報信又塞回了抽屜，抽屜合上，鎖扣沒落。
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