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后巷里响了三下短叩。
刘素梅正往灶膛里塞柴,手顿了一下,搁下火钳,绕到后门边上,从门缝里瞅了一眼。
陈卫国。
自行车靠着墙根,他弯着腰在喘,裤腿上全是露水,鞋帮子湿了半截,二十里路骑过来的,晨雾还没散。
门闩拔了,人闪进来。
陈卫国没坐,站在后屋窄板床边上,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信封。
还是黄皮纸,比上回干净些,没有油污,角上盖着邮戳,省城的,日期是五天前。
“老周昨天下午托人捎到大队部的,说是粮库那边辗转过来的。”
刘素梅接过信封,封口没粘严,纸页往外翘着。
她抽出来,一张信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毛边带着铁丝圈的压痕。
字迹比上回稳了,笔画不抖了,但写得小,挤在纸面上半截,下半截空着。
“嫂子,找到了大学同学老郑,在省报社跑政法口新闻的。”
“账本的事他帮俺递到了省纪委信访办,对方收了材料,叔叔被约谈过一次,但还没正式立案,县里有人替他压着。”
“杀手撤回去了,暂时没人追了,俺住在老郑家,不要联系俺,不要告诉翠兰俺在哪儿,等有了结果俺自己回去。”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刘素梅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只有左下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里头一个歪歪扭扭的“兰”字,又被擦掉了,留下浅灰色的印痕。
她把信纸折回去,插进信封里。
“他叔那边真收手了?”
陈卫国从窗台上拿起水瓢灌了一口凉水,抹了下嘴。
“杀手是撤了,但老周说,他叔在省城有熟人,纪委那边收了材料不代表马上查,县里头有人在替他捂,这事拖下去,变数大。”
刘素梅没吭声,捏着信封往灶膛前走了两步。
炭火还没起来,灶膛口堆着半干的柴头子,她把信封塞进去,火柴划了一根,凑上去。
纸角卷了,黄皮纸烧得快,火苗蹿起来舔着信封边沿,字迹在火舌底下扭了几下,黑了。
她拿火钳把烧剩的灰烬捅碎,搅进灶膛底层的炭灰里,拨了两下,什么痕迹都没了。
陈卫国蹲在旁边看着,没多话。
“那个‘兰’字你看见了?”
“看见了。”
刘素梅把火钳靠在灶膛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写了又擦,擦了还留着印子。”
陈卫国站起来,水瓢搁回缸沿上。
“俺走了,今天还得去乡里递修堤的材料。”
“卫国。”
“嗯。”
“这封信的事,烂在咱俩肚子里。”
“知道。”
后门开了又合上,自行车轱辘碾着碎石子嘎吱嘎吱,远了。
刘素梅把灶膛里的火拨旺,锅里添水,粥米下锅,盖上盖子。
蒸笼里头昨晚揉好的面团已经醒了一宿,她揭开笼布,整了整形,码上屉。
手上干着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被擦掉的“兰”字。
写了又擦,怕信落到别人手里暴露翠兰,可那个铅笔印子擦不干净,压在纸纹里头,深的。
前头门板响了,春花从前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
“铁山让俺带过来的,说咱家那只黄花鸡这两天下得勤,捡了八个。”
鸡蛋搁在灶台上,春花解围裙的工夫扫了一眼灶膛。
“俺刚才在巷口碰见卫国了,骑车往东走的,一大早跑过来,啥事?”
“公家的事,修堤那摊子。”
春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弯腰去搬蒸笼。
灶膛里的炭灰已经混得看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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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刘素梅让花看了铺子,自己往村里走。
翠兰家院门虚掩着,院里晾着两件洗过的旧褂子,水滴还在往青砖上淌。
灶房门口堆着三筐刚从地里割回来的白菜,叶子上带着土,新鲜的。
她掀帘子进了里屋。
翠兰坐在炕上,腿盘着,手边摆着三个粗瓷碗,碗里盛着不同浓度的盐水。
张巧云蹲在炕沿底下,手里攥着把木勺子,脑袋凑在碗边上,一脸紧张。
“三斤水搁二两盐,多了发苦,少了不入味。”翠兰拿筷子蘸了最右边那碗,尝了一口,皱了下鼻子,“这碗多了,倒掉重来。”
“要井水,不要河水。”
张巧云赶忙问,“河水不行?”
“河水腥,腌出来的菜底子带一股土味,盖都盖不住。”
翠兰说着,手从身侧够一块布去擦碗沿。
那块布是蓝花的。
翠兰的手指头碰到布面上绣着的碎花纹路,停了一瞬。
是宋振江从镇上扯回来的那块,说等孩子生了做小褂子。
她手指头在花纹上搁了不到一息,缩回来了,碗沿没擦,布搁回原处,拿袖子蹭了两下碗边。
张巧云没留神,还在往碗里添水。
刘素梅站在门口,全看见了。
她迈进去,在炕沿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看张巧云笨手笨脚地调盐水,看翠兰皱着眉头一遍一遍纠正。
翠兰抬头瞥了她一眼。
“有事?”
刘素梅张了下嘴。
信上那些话在喉咙口堵着,找到了同学,杀手撤了,人暂时安全,住在省城。
她咽回去了。
“没事,来看看你。”
翠兰没追问,低头接着教张巧云怎么判断萝卜丝切得够不够细,“对着窗户纸透一下,能隐隐看见光的,就差不多。”
刘素梅坐了小半个时辰,帮着把废盐水倒进泔水桶里,又把案板上的萝卜皮扫进簸箕。
翠兰从头到尾没再看她第二眼,一门心思扑在那几碗盐水上,手指头翻着萝卜丝,嘴里念叨着比例。
可刘素梅注意到了。
翠兰教手艺的间隙,每隔一阵就往院门方向偏一下头。
不是刻意的,身子没动,就脑袋微微歪了那么一点,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她歪一下。
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她歪一下。
风把院门吹得吱嘎响了一记,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才松下来。
等消息的人才有的毛病。
刘素梅出了院门,脚步停在墙根底下。
靠着砖墙站了一阵。
她不能告诉翠兰宋振江在省城,更不能告诉她“杀手退了但人还盯着”。
翠兰那脾气,听了这些,包袱一卷就敢往省城跑。
瞒着,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可瞒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