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拿脚踢了陈卫国一下。
“说话呀。”
陈卫国攥着膝盖，喉结滚了两下。
“你，呃……今年多大了？”
何秀芹没抬头。
“二十一。”
声音细，蚊子哼哼。
又安静了。
赵寡妇急得手心出汗，又踢了一脚。
陈卫国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你们村东头那块河滩地，汛期淹不淹？”
赵寡妇的脚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徐寡妇扭头看了她一眼。
何秀芹头抬了一半，又低下去了。
“……不知道。”
陈卫国点了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那块地要是修个堤坝，上游的水就能拦住，你们村那几十亩稻田也不用年年担心涝——”
赵寡妇一口水呛在嗓子里，咳了三声。
徐寡妇在旁边使劲扯赵寡妇的袖子，赵寡妇甩了她一下，冲陈卫国挤了半天的眼。
陈卫国没接收到，嘴巴已经收不住了。
“俺算过了，从上游老王坝那个口子到咱们村东头这一截，总共七里地，要是用条石打底、黄土夯实，一个冬天就能干完——”
何秀芹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整张脸上写着三个字：听不懂。
赵寡妇站起来了，一把掐住陈卫国的胳膊。
“行了行了，喝水喝水。”
硬把他的嘴按到碗沿上堵住了。
出了何家院门，赵寡妇走在前头，步子重得砖地上的灰扑起来。
“修堤！相亲你跟人家姑娘说修堤！你咋不把报告摊开来念？”
陈卫国跟在后头，两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脖颈子红了一截。
“俺不知道说啥……”
“你不会夸人家好看？不会问人家平时干啥？不会说两句正经的人话？”
“那不是正经的？”
赵寡妇噎住了，手指头杵在他肩膀上戳了三下，戳完了，自己也笑了，笑得凶，蹲在路边上捂着肚子。
徐寡妇也绷不住了，扁担搁在地上，笑得打跌。
陈卫国站在当地，搓了两下裤缝，不知道该走该留。
“你先回去吧。”赵寡妇笑够了，抹了把脸，“这事俺再想想办法。”
陈卫国转身走了，步子快，拐进巷口的时候脚绊了一下门槛石，踉跄了一步，没回头。
赵寡妇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后生啥都好，就是嘴跟木头桩子似的。”
徐寡妇挑起水桶，晃悠着往回走。
“人家何秀芹出来送咱们的时候，多看了卫国两眼，你没瞅见？”
赵寡妇愣了。
“真的？”
“脸都红了。”
赵寡妇拍了下大腿，“那还有门！俺改天再去探探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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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回了大队部，院门插上了。
军装脱了搭在凳子背上，换回那件旧汗衫。
他坐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头压着一份报告，纸角卷了，边上有红墨水批的字——“不予受理”。
旁边还有一份，更早的，退回来的时候纸面上沾了茶渍，批示更短，两个字——“缓议”。
陈卫国把两份旧报告翻到一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沓空白稿纸。
铅笔头削了，刀片卷了刃。
他换了把小刀，重新削，木屑卷落在桌面上，笔尖露出来，黑亮的。
稿纸铺开，压了本字典在上角，防止卷起来。
第一行：《关于老井村至东河段防洪堤坝修建申请报告》（第三稿）。
写了，划掉了，重写。
第一段的数据他背得出来，不用翻本子——上游汇水面积、历年汛期水位、沿线耕地面积、受灾户数。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头磨出了红印子，铅笔攥得太紧。
油灯芯拨了两回，灯油见底了，他从窗台下头摸出半瓶煤油续上。
窗户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水渍，一条一条，弯弯曲曲往下淌。
陈卫国停了笔，偏头看着窗户纸。
外头下雨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上，簌簌响。
他起身推开窗子，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搓了搓指头。
凉的。
今年的雨来得早，乡里气象站上个月就说了，今年雨量偏多，偏多少，没人说得准。
他收回手，手心的雨水在裤腿上蹭了，坐回桌前。
稿纸上那行字被窗缝吹进来的雨丝洇了个角，墨迹化开了一小片。
陈卫国把稿纸往里挪了挪，接着写。
雨没停，一夜的。
雨下了两天才停。
沟道里的水漫到了路面，黄泥汤子灌进村东头几户人家的院子，鸡窝泡了，猪圈塌了半面墙。
陈卫国带着王铁山和三个壮劳力清了一上午沟渠，裤腿挽到膝盖上头，鞋拔了扔在岸上，光脚踩在烂泥里干。
大队部西头那截土坯墙也不行了，泡了两天雨，底脚化酥，一拍掉渣。
陈卫国拿脚踢了两下，整块土坯往外歪。
“铁山，这墙得拆了重砌。”
王铁山蹲下看了看地基，“地基还成，墙身不行，北沟河滩上有青石板，水冲下来不少，捡现成的打上去，能撑三五年。”
三天的活，他两天半干完了。
石条垒上去之前先拿锤子凿平，边沿咬合的缝隙填三合土，锤子敲实了，再拿木夯压一遍。
新墙比原来的高出半尺，三合土的灰缝还泛着水色。
陈卫国从大队里拿了四块五毛钱和六个工分条子递过来，铁山钱揣了，工分条子折了两折塞鞋垫底下。
收工早，日头还搁在西边山尖上。
他往家走，肩上搭着那条脏手巾，鞋帮上糊了干硬的泥壳子，走一步碎一块。
到了自家院门口，先闻着味了。
烙饼，焦香裹着葱花味，从灶房那截半开的窗户里窜出来。
大壮蹲在院子当中，拿根树枝在地上划字，歪歪扭扭的，一个“大”字占了半块砖。
妮子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一截甘蔗，门牙磕不动，含在嘴里干吮，口水淌了一下巴。
灶房里白汽往外冒。
春花今天休息，正弯着腰，一手握锅铲，一手往灶膛里塞柴。
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后脑勺的头发用粉头绳绑着，碎发贴在脖颈上，汗把领口洇出一圈深色。
铁山站在院门口，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
蹲了能有七八息。
他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脚步放轻了，绕过大壮画字的那块地面，走到灶房门口。
春花没听见。
铁山从后头伸两条胳膊过去一圈，箍在春花腰上。
春花浑身一抖，锅铲脱了手，哐当磕在锅沿上弹了一下。
“你——”
“俺。”
春花拿肘子往后顶，顶在他胸口上，硬邦邦的，顶不动。
“松手！大白天的，门都开着！”
铁山不撒手，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胡茬蹭着她耳根底下那截皮肉。
“就抱一下。”
春花脸烧起来了，灶膛的火烤着前面，铁山的体温贴在后背，前后夹着，热得喘不上气。
“你身上全是土……”
胳膊箍得更紧了。
院子里大壮扯着嗓子嚷——
“娘！饼糊了！”
春花一把推开铁山，捞起锅铲翻饼，底子焦了一块，刮了两下，还能吃。
她拿铲子把饼拍到案板上，回手在铁山胸口捶了一拳。
“都赖你！”
铁山蹲到灶膛口添柴，嘴咧着，没出声。
大壮趴在灶房门口往里张。
“爹，你干啥抱俺娘？”
铁山往灶膛里塞了根劈柴，头没回。
“你娘站不稳，俺扶一下。”
春花拿锅铲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铁山缩了下脖子，肩膀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