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走后，屋里安静了。
张巧云把碗收进灶房去洗了，翠兰一个人靠在被垛上。
院子里没有脚步声了。
她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
那截旧麻绳还在，花生米包上扎的，宋振江从镇上买的花生，五毛钱一斤，嫌贵，只买了半斤。
麻绳他随手一扎，打的活结，翠兰当时还嫌他结打得丑。
绳子在手心里攥了攥，粗糙的麻纤维磨着掌纹。
攥紧了，又松开，塞回枕头底下。
窗户纸透着黄昏的光，院子里丝瓜藤的影子落在窗上，风一过，晃了两下。
翠兰盯着那片影子，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屋里没有第二个人，不用大声。
“宋振江，你要是死了，俺拿这根绳子上吊去找你。”
说完了，她把被角拽上来盖住腿，手搁在小腹上，在那片空荡荡的软肉上按了一下。
外头张巧云在灶房哗啦啦洗碗，水声盖住了所有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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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寡妇封坛子的时候起了个念头。
张巧云蹲在地上搓萝卜丝，嘴里闲不住，扯到陈卫国昨天穿着一只露脚趾的布鞋去乡里递材料，路上踩了牛粪还不知道，一直蹭到了乡政府门口才发现。
“二十四的大小伙子，灶房里冷锅冷灶，连双囫囵鞋都没有，成天就知道修路修堤修报告。”
赵寡妇手里黄泥糊了半个坛口，停下来了。
“得给他说个媳妇。”
张巧云愣了一下，手里萝卜丝掉回盆里。
“谁？卫国？”
“不是他还有谁？退伍军人，大队支书，长得板正，干活不惜力，这样的后生打着灯笼难找，就差个女人给他缝缝补补烧口热饭。”
翠兰靠在炕头没吭声，手指头捻着一片菜叶子翻来覆去看。
张巧云把萝卜丝捞起来控水，脑袋已经转开了。
“俺娘家隔壁李庄，有个姓孙的小媳妇，男人前年在窑上砸死了，二十六七，手脚利落，模样也周正——”
“寡妇配小伙子？”赵寡妇摇头，黄泥往坛沿上又糊了一把，“卫国好歹是个支书，咋也得介绍个没嫁过人的大姑娘，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张巧云撇了下嘴，没反驳。
“你手里有合适的没有？”
张巧云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村东头老何家的三闺女，何秀芹，今年二十一，在镇卫生院当过半年临时工，长得白净，个子也高，就是她嫂子嘴碎，不好打交道。”
赵寡妇把最后一个坛口封上了，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泥。
“嘴碎怕啥，说媳妇又不是说嫂子。”
翠兰这时候开了口，哑着嗓子，没抬头。
“你俩问过卫国没有？”
赵寡妇和张巧云对了一眼。
“问他干啥？男人家哪有自己张嘴说要媳妇的？等他开口，胡子都白了。”
翠兰没再接话，把那片菜叶子扔进废菜盆里。
当天下午，赵寡妇就去了。
何家在村东头靠沟那排土坯房，院墙半人高，里头晒着一杆子被单。
赵寡妇扒着院门喊了两声，何秀芹的嫂子端着搪瓷盆出来了，盆里泡着一堆孩子尿布。
“哟，赵姐，稀客，进来坐。”
赵寡妇没绕弯子，进了堂屋，一碗粗茶端上来，她喝了半口就把来意倒了个干净。
何家嫂子听完了，搪瓷盆搁在脚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支书？陈卫国？”
“对，你也看见了，修路那阵子，那后生带头刨石头，胳膊上全是口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何家嫂子眯了下眼。
“人是不赖，就是……当支书的，工资多少？”
“大队干部补贴一个月八块，该挣的钱也一分不少。”
何家嫂子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八块？”
赵寡妇赶紧补了一句，“他是退伍军人，乡里对他有印象，往后要是有机会调到乡里，待遇自然往上走，眼下虽说钱不多，可他没坏毛病，手脚也勤快。”
“得相相。”何家嫂子把话截了，“俺跟秀芹商量商量，你让他来家里坐坐，俺们看看人。”
赵寡妇一口茶灌完，起身就走。
出了院门，脚底板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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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定在第三天下午。
陈卫国是被赵寡妇堵在大队部门口拽走的。
他正蹲在台阶上拿铅笔头算修堤要多少方石料，赵寡妇二话不说把铅笔头从他手里抽了。
“跟俺走。”
“干啥？”
“相亲。”
陈卫国站起来就往屋里退。
赵寡妇一把薅住他袖子。
“你跑啥？又不是上刑场。”
“俺没——谁让你——”
“别磨叽了。”赵寡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皱了鼻子，“这身褂子不行，换那件军装。”
陈卫国被推进屋里换了衣裳。
那件旧军装洗了不知道多少水，领口和肘弯都泛了白，扣子少了一颗，赵寡妇从自己兜里摸出根针线，靠着门框三两下给他缝上了个铜扣子，颜色不对，将就着。
“头发呢？翘着。”
陈卫国拿水瓢舀了半瓢水往脑袋上浇，手把头发往后抿了两把，水顺着脖梗子往领口里灌。
赵寡妇歪着头看了看，凑合了。
推着人就往村东头走。
路上碰见徐寡妇挑水，扁担一歪差点洒了。
“卫国这是去——”
赵寡妇冲她努了下嘴，徐寡妇放下水桶就跟上了。
到何家院门口，陈卫国两条腿钉住了。
“进去啊。”赵寡妇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说啥？”
“夸人家闺女就行了，不用你背报告。”
陈卫国被推进了院子。
何家嫂子早把堂屋收拾过了，桌上摆了四个碗，两碗白开水，两碗红薯干。
何秀芹坐在里头那张条凳上，穿着件洗得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扎了根新头绳，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陈卫国在门口站了两息，赵寡妇在后头又顶了他一下，他这才迈进去，一屁股坐在了对面那张条凳上。
何家嫂子端着搪瓷茶壶进来续水，人精似的，把赵寡妇和徐寡妇都让到了旁边的矮凳上坐了，自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刨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