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站了起来。
他手按在包袱上头，指头一根一根扣着布面，扣得很紧。
拴住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了，鼻涕糊了一下巴，袖口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抹花了。
“爹，信你看了没？”
老李把信封从包袱底下抽出来，信纸已经揭开了，折痕上有指纹。
“看了。”
“俺数学考了九十三。”
“好。”
“语文差点，七十八，有两个字写反了，张老师扣了俺四分。”
“下回注意。”
拴住擤了把鼻涕，吸溜了一声，整个人凑到栏杆跟前。
“爹，你瘦了。”
老李没接。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背面是空的，但他还是看了。
然后折回去，塞进信封里，信封揣进号服的胸口袋子。
刘素梅把小月换了个姿势，从左胳膊倒到右胳膊上，手臂酸了，抱了一路。
“铺子还在。”
老李抬头。
“泡了水，灶台修了，坛子补上了，客慢慢回来了。”
“泡水泡得厉害？”
“不厉害。”
撒谎。
四十八块家底泡烂了三十多块，坛子碎了大半，灶膛掏了三天的泥——这些不能说。
说了他在里头也干不了什么，白添心事。
“翠兰好了些，能帮着干活了。”
“嗯。”
“陈卫国选上村长了，修堤的事也批了，县里拨了救济粮。”
老李点头，手指头在栏杆上挪了挪位置。
刘素梅把能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扔，声音平的，跟在铺子里给客人报菜价差不多。
铺子开了、翠兰好了、堤批了、粮到了——全是好消息，全是挑过的。
老李听着，没打断，手一直搭在栏杆上头。
刘素梅停了一阵。
“春花跟铁山在试着要孩子。”
老李手指头顿了一下。
“摘了环了，正在努力。”
老李的手从栏杆上缩回去半寸，又搭回来。
他低着头，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刘素梅看着他的手。
她跟这个男人没领证，搁在外头说不清什么关系，铺子里的客人问起来，她说“俺男人”，说得顺溜，心里也认。
但证没领，孩子没生，老李进来之前两人刚说好的事，领证、盘铺子、过日子，断了两截。
铺子她自己盘了，日子她自己在过，证还搁着。
孩子的事，谁也没提过。
不是不想，是没资格想，她三十了，他在里头，提了也是白提。
可她看出来了。
老李听见“春花在试着要孩子”的时候，手指头在铁栏杆上一节一节往下摸，摸到最底那一节，停住了，指甲刮着铁皮，没出声。
他想要。
从来没说出口。
“老李。”
“嗯。”
“你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点出来。”
老李的脑袋又点了一下，幅度很小。
刘素梅擤了一把鼻子，声音突然硬了，硬邦邦的，拿铁块子往石板上砸的那种硬——
“出来晚了，俺真就生不动了。”
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空了。
连拴住都扭过头，嘴半张着，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
老李的手攥在栏杆上，整个人僵住了。
两秒。
三秒。
他抬起头。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碎的，裂的，拖着毛边。
“等着俺。”
三个字，每个字都沉，砸在水泥地面上能听见回响。
刘素梅的鼻腔酸了一阵，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顶回去了。
拴住在旁边，没全听懂，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他不说话，手攥着刘素梅的衣角，攥得衣角都皱了。
“时间到了——”
走廊尽头管教的声音传过来，钥匙串子哗啦晃了两声。
老李站起来了。
包袱夹在腋下，号服空荡荡的，领口那截锁骨凹进去一个坑。
他站在栏杆那头，手从缝隙里伸出来。
刘素梅把小月往左臂上颠了颠，腾出右手。
握住了。
他的手凉，粗，关节上的茧硌着她的掌心，她的手也不细，指甲劈了一角，虎口有刀疤，切菜切的，两只手搁在一起，都是干活的手。
攥了三秒。
松了。
老李的手指头从她手心里一根一根抽出来，最后是食指，蹭着她的指缝滑出去的。
他转身了，拖鞋蹭着水泥地面，沙沙响。
走了两步，停了。
回过头。
他没看刘素梅，他看的是刘素梅怀里的小月。
小月这时候从刘素梅肩头探出了脑袋。
小姑娘三岁，头发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刘素梅早起给扎的，手粗辫子松，歪到了耳朵后头。
她嘴里咬着的手指头拔出来了，湿的，举起来，冲着栏杆那头摆了摆。
老李站在原地。
嘴唇哆嗦了一，。整张脸绷了两息，绷不住了，扭过头，大步往铁门那边走。
脚步声闷的，拖鞋底子蹭着地面，越来越远。
铁门合上了，锁链哗啦扣了一声。
走廊里空了。
刘素梅蹲下来。
膝盖碰着水泥地面，凉透了，她把小月搁在地上站着，两只手搂着小月的腰。
鼻子埋在小月脖子里，小月的脖子热，奶腥气还没退干净，皮肤上有汗，黏糊糊的。
拴住站在旁边。
他没蹲下来，就那么站着，手攥着刘素梅的衣角，十二岁的后生，个子蹿到她耳朵根了，攥衣角的姿势跟三四岁时候一样。
走廊里安静了半分钟。
刘素梅站起来了。
膝盖响了一声，裤腿上蹭了一块灰。
她拿袖口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抹完了，蹲下去把拴住敞着的领口那颗扣子重新系上。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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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班车是下午两点半的。
候车的土坪上蹲了七八个人，有背竹筐的，有提蛇皮袋的，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啃红薯，红薯皮剥了一半搁在膝盖上。
小月在刘素梅怀里睡着了。
上车的时候拴住又抢了个座，这回没让给刘素梅，自己靠着窗户坐了，脸贴着玻璃，鼻尖压出一个白印子。
刘素梅抱着小月坐他旁边，挤了一截。
车颠了半个钟头，拴住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栽到第三回的时候，整个人歪过来靠在刘素梅的肩膀上，睡过去了。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刘素梅低头看了一眼。
一颗糖。
水果硬糖，玻璃纸包着，纸皱了，粘了一点。
老李从栏杆缝隙里递出来的。刘素梅没看见是什么时候递的——大概是拴住攥着他食指的时候，老李另一只手塞给拴住的。
管教发的糖。看守所里管教偶尔给表现好的犯人发一颗，不是天天有。
老李攒了三天。
肉包子没吃，掖在怀里；糖没吃，攒着。
他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拴住在梦里翻了一下手，糖差点掉了，他手指头无意识地收紧，又攥牢了。
五根手指头把那颗糖裹在掌心里，指甲缝里的铅笔灰还没洗干净。
刘素梅扭过头看窗外。
车窗外的庄稼地往后退，光秃秃的茬子一晃一晃。
小月在她怀里拱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拴住的脑袋压在她肩膀上，沉的，十二岁的后生，骨头开始硬了。
刘素梅把头靠在椅背上。
椅背的铁管子凉，硌着后脑勺。
她闭了眼。
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