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了。
春花蹲在灶房门口洗衣裳，搓衣板搁在木盆沿上，手搓着铁山的裤子，搓了两下停了。
裤子底下压着那条月经带，洗过了，晾干了，昨天又用上了。
她把月经带从盆底捞出来，攥在手里拧了两圈，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淌在脚面上，凉的。
铁山从院外进来，扛着锹，裤腿卷着，脚上全是泥。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春花蹲在那儿没动，盆里的水凉了，搓衣板上还搭着他的裤子。
“又……来了？”
春花没抬头，手里的月经带拧得死紧。
铁山把锹靠在墙根，蹲到她旁边，手伸出去想帮她拧，春花一缩手，没让他碰。
“明天俺带你去镇上看看。”
“看啥。”
“看大夫。”
春花把月经带甩进盆里，水花溅了铁山一裤腿。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腰酸，弯了半天了。
“看大夫有啥用，该来还是来。”
铁山没接，他从灶房里舀了半瓢热水兑进盆里，水温了，手伸进去帮她把裤子搓完了，拧干，搭在院里的麻绳上。
晚上两口子躺在炕上。
妮子搁在中间，睡得四仰八叉，小脚丫蹬在铁山肚子上，他也不挪。
春花侧着身，脸朝着墙。
“素梅说赵大夫不错。”
铁山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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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就起了。
大壮揉着眼从炕上爬起来，趿拉着鞋跟在后头。
“娘，你们去哪儿？”
“去镇上办事，你带妮子去赵姨家待着。”
“又去镇上？上回去镇上回来你哭了一晚上。”
春花手里系带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大壮领口翻出来的褂子角塞回去，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小孩子家管恁多。”
大壮不吭声了，牵着妮子的手往赵寡妇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春花已经爬上驴车了。
铁山赶着车，驴蹄子踩着土路嗒嗒嗒响。
太阳刚出来，斜着照在车板上，秋天的日头不烈，风凉飕飕的，春花裹了件旧褂子，手缩在袖子里。
三里地，半个钟头。
镇卫生院是一排平房，白墙灰瓦，墙皮剥了几块，窗户上的玻璃缺了一角拿报纸糊着。
院子里一棵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扫成堆靠在墙根。
挂号窗口排了四五个人。
铁山去排队，春花坐在走廊的长条木椅上等。
椅子上的漆磨没了，木头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有人刻了个“王”，旁边又刻了个“x”。
轮到了。
赵大夫五十来岁，花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洗得发灰，领子上有个墨点。
春花坐在诊室里的木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裤缝。
赵大夫翻了翻之前取环的记录，问了几句月经的事，又让她躺到诊床上按了按肚子。
“取环多久了？”
“三个多月。”
“月经规律不？”
“规律，二十八九天。”
赵大夫把花镜往上推了推，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身体没啥大问题，环取了之后子宫需要恢复期，三个月怀不上很正常，有人半年一年才怀上。”
春花攥着裤缝的手松了。
“不用吃药？”
“不用，放宽心，越紧张越不容易怀。”
春花从诊室出来，铁山在走廊上来回蹓跶，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吱吱响。
他迎上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两把。
“大夫咋说？”
“说没毛病，让放松。”
铁山搓手的动作停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那……俺要不要也查查？”
春花愣了。
“你查啥？”
铁山压低了声，脖子往前伸了半截。
“俺在矿上干了好几年，炮眼放完了粉尘那么大，万一吸了啥有毒的东西，那个……精子——”
这俩字刚从嘴里蹦出来，旁边椅子上一个抱着孩子等打针的大嫂扭过头，上上下下把铁山打量了一遍。
铁山脖子根红了，红到耳朵尖，整个人往春花身后缩了半步。
春花差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硬拉回来了。
“去吧，查了踏实。”
铁山拿着挂号单进了诊室，门带上了。
春花坐在走廊椅子上等，那个大嫂还在旁边，怀里孩子哇哇哭，大嫂一边哄一边往春花这边瞟。
春花扭过头不看她。
里头闷了半天，铁山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纸角都攥皱了。
脸上的表情拧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春花站起来，心往上提了半截。
“咋了？”
铁山把化验单往她跟前递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大夫说……没大毛病。”
“那你这脸——”
“活力差了点。”铁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让戒烟、少喝酒、多吃鸡蛋。”
春花把化验单从他手里抽出来，她不认得那些弯弯绕绕的检查项，但看见了底下赵大夫写的几行字——
“建议加强营养，戒烟限酒，保持心情舒畅。”
“还说啥了？”
铁山吞了口唾沫。
“说心理压力大了也影响……”
“影响啥？”
铁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嘴张了合，合了张。
“就是……放松。”
春花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把化验单折了两折塞进褂子口袋。
“走吧。”
两人往卫生院大门口走。
秋天的日头偏西了一截，梧桐树的影子拉在地上，落叶被风卷着在院子里打旋。
铁山走在前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一副霜打了的样子。
春花在后头跟着，看着他的背影，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活力差了点。
鸡蛋，家里还有几个？
昨天赵寡妇给了六个，大壮和妮子一人吃了一个，剩四个。
四个不够，得跟翠兰换几个。
翠兰养的那几只芦花鸡从洪水后开始下蛋了，一天两三个。
她在心里算着鸡蛋的账，跟着铁山迈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迎面撞上一个人。
黄毛。
他站在卫生院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半截烟叼在嘴里，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从眉骨拉到颧骨，结了痂，黑红色。
身上那件旧军褂子脏得辨不出颜色，裤腿一高一低，脚上的解放鞋开了口，大拇指从破洞里戳出来。
他也看见了铁山和春花。
烟从嘴角掉了，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火星子灭了。
三个人杵在卫生院门口，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