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是头一夜落的。
春花天没亮起来解手，脚踩在院子里，地面硬了，砖缝里结了一层白碴子，踩上去咔嚓响。
她缩着脖子蹲在墙根，尿完了站起来，脚趾头冻得发木。
回屋的时候瞅了一眼西墙根的耳房。
铁山前几天刚把门板挂上了，椽子是从陈卫国那儿要的旧料，歪了一根，铁山拿铁丝捆着勉强撑住。
门缝底下灌着风，麻袋片子挡不严。
她没往那边看第二眼，裹紧褂子进了灶房。
灶膛掏了两把灰，柴筐里剩了几根苞米秆子，还有半捆铁山从河堤边上捡回来的树枝。
湿的，劈开了晾了三天，表面干了，芯子还潮着。
塞进灶膛里，划了两根火柴才引着，烟大，呛得她咳了好一阵。
锅里兑了水，米缸揭开，手伸进去摸了摸底。
手指头刮着缸壁，刮出来一把碎米粒，拢在掌心里，不到半碗。
她把米倒进锅里，搅了两下，米粒在水面上打转，数得过来。
粥煮开了，稀的，筷子搁在碗里不沉。
大壮端着碗喝了两口，抬头。
“娘，咋没几粒米？”
“米贵，省着喝。”
大壮把碗举到脸前头，嘴贴着碗沿呼噜噜吸了一口，喝完了拿舌头把碗底舔了一圈。
妮子学他的样，小舌头在碗底转，舔完了碗搁在桌上，亮晶晶的。
春花没喝。
她把自己那碗分了，一半倒给大壮，一半倒给妮子，拿了块前天蒸的杂面饼子掰了半块就着凉水啃了。
饼子硬，咬下去嘎嘣响，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胃里头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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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去了堤上干活。
修堤的工程开了三个礼拜，进度慢。
砖运来了，水泥没到；水泥到了，人手不够。
陈卫国的笔记本上记了一串数字，哪个数字后头都画着问号。
春花把大壮和妮子送去赵寡妇家，自己往镇上走。
三里地，她走了快四十分钟。
腿没劲，早上那半块饼子顶不住，走到镇东街口的时候膝盖发软，扶着粮站院墙歇了一阵。
铺子的门开着。
刘素梅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灶膛里冒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柴不干。
案板上搁着一团面，不大，拳头大小，还没擀。
“来了？”
“嗯。”
春花蹲下来帮着烧火，两个人蹲在灶膛口，谁也没开腔。
锅里的水烧了半天才冒泡。刘素梅把面团揪成小剂子，擀了六张薄饼，下锅烙。
铁锅是补过的那口，豁口朝着外头，不影响烙饼，但火不均匀，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软着。
烙完了六张饼，刘素梅叠起来拿布包着，搁在柜台底下。
“今天几个客？”
“昨天两个，前天三个，大前天没有。”
春花的手搁在灶台沿上，凉的。
“面粉还有多少？”
“三四斤。”
“米呢？”
“七斤。”
“翠兰那四坛咸菜。”
“卖了一坛半。”刘素梅拿火钳子把灶膛里没烧尽的柴头子扒出来，搁在灶台口晾着，下回还能再烧。
“剩两坛半，省着卖，顶半个月，半个月以后——”
她没往下说。
春花也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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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撞见了赵寡妇。
赵寡妇拎着个空篮子从村西头回来，篮子里就剩几片黄了的白菜帮子，菜帮子耷拉着，烂了边。
“去哪儿了？”
“去刨了刨地。”赵寡妇把篮子搁在石头上，一屁股坐在旁边，喘了半天。
“苞米地全完了，烂根子一拽就出来，空的，啥都没结。白菜苗泡死了，萝卜地成了泥塘，扒拉了半天扒出来几根指头粗的小萝卜，冻硬了，咬不动。”
春花蹲在她旁边，手抄在袖管里。
“张巧云家呢？”
“高粱面还有一点，掺着挖来的野菜疙瘩煮汤喝，一天从两顿改一顿了。”
“马寡妇？”
“独轮车歇了，地里啥都没有，拿啥往镇上卖？”
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人脸皮子疼。
赵寡妇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手指头冻得通红，关节处皲裂了几道口子，血丝渗在裂纹里。
“春花，钱寡妇说要出去。”
“出去干啥？”
“找亲戚借粮，借不着就讨。”
春花的手在袖管里攥紧了。
“带着闺女？”
“带着。”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风刮着枯草茬子嗖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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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赵寡妇家灶房里挤了五六个人。
钱寡妇靠在门框上，七岁的闺女缩在她腿后头，小手揪着她裤腿，半张脸藏着。
钱寡妇三十出头，洪水把她家冲得只剩半截土坯墙，这两个月借住在村西头牛棚旁边搭的窝棚里，褥子底下垫着稻草，夜里冷了娘俩抱着熬。
“俺去隔壁县，表姨家在那边，多少能借点粮。借不着，就在那边待一冬，总比饿死在家强。”
赵寡妇急了，搪瓷缸往桌上一墩。
“讨饭？那闺女咋办？”
“带着。”
“带着个闺女去讨饭？你不怕被人拐了？”
“那饿死在家里就不怕了？”
灶房里没声了。
煤油灯搁在墙上的钉子上，灯芯压得低，火苗子豆粒大，光只照得到半间屋子。
春花蹲在灶膛前，火钳子杵着灰。
灶膛里没火，柴快烧完了，赵寡妇把最后半捆树枝藏在炕洞里，舍不得烧。
张巧云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搁着个搪瓷碗，碗里是她从家带来的高粱疙瘩汤，冷了，面上凝了一层。
她拿筷子戳了两下没吃。
翠兰坐在炕沿上。
她手里捏着一片干萝卜皮，薄的，卷成了一卷，发黑，边角起了霉点。
这是她家里最后的存货，从洪水前腌的萝卜干里扒出来的边角料，晒干了攒着。
她没接话。
嘴里嚼着那片干萝卜皮，又硬又苦，嚼了七八下也嚼不碎，涩味从舌根往喉咙里蹿。
钱寡妇的闺女从她腿后面探出半张脸，嘴唇干裂的，起了皮，眼珠子盯着张巧云碗里那坨高粱疙瘩。
没人说话。
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苗子歪了一下。
“不能出去要饭。”
翠兰开口了。
灶房里所有人的脑袋转过来。
翠兰把嘴里那团嚼碎的萝卜皮含着，没咽，腮帮子鼓了一下。
她的脸白，瘦了一圈，颧骨撑着，腰板还是挺的，手里那截干萝卜皮捏在指尖上。
“要了这回就没了下回。”
她的嗓子干，声音涩的，每个字从喉咙里头磨出来。
“今天出去讨，明天谁还把你当人看？”
钱寡妇的嘴张了一下。
“翠兰姐，你说得轻巧，你家还有咸菜坛子，俺家啥都没有——”
“俺那坛子也快见底了。”翠兰打断她。
灶房里又静了。
张巧云把碗里的高粱疙瘩拨了一块给钱寡妇的闺女，小姑娘伸手接过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钱寡妇拍着她后背，拍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
赵寡妇靠在墙根，胳膊抱着，嘴抿了半天。
“那……吃啥？”
翠兰把嘴里那团嚼碎的萝卜皮吐在手心里，摊开，看了看，黑糊糊一团渣子。
她把渣子攥在拳头里。
“找卫国。”
屋里几个女人互相瞅了一眼。
“他不是说救济粮申请上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