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是天没亮走的。
自行车推出大队部院子的时候，后轮胎瘪了半截，气不足，前天补过一回，补的那块胶皮翘了边，凑合着骑。
链条是上礼拜断的，他从修堤工地捡了根铁丝接上，铁丝拧了三圈半，骑起来每转两圈咯噔响一下。
四趟了。
头一趟跑县里要批文，第二趟催粮，第三趟蹲在民政局走廊等了一整天，要回来一千斤救济粮。
一千斤，分下去，每人十二斤，掺着野菜红薯，撑不过一个月。
这回去要第二批。
单程五十里，来回一百。
他凌晨三点多出的门，兜里揣了两个杂面饼子，昨晚赵寡妇塞给他的。
硬得咬不动，他拿搪瓷缸倒了点热水泡了泡，软了，一个塞嘴里嚼着，一个揣兜里留着路上吃。
骑了二十来里，链条断了。
铁丝接的那截扛不住，咔嗒一声，链条耷拉下来拖在地上，刮着路面嚓嚓响。
他跳下车蹲在路边，手指头在暗里摸索着链条断口。
没铁丝了。
上回捡的那根用完了，路边黑咕隆咚啥也看不清。
他从褂子底下扯了根布条，把链条断口缠上，拧了两道，蹬了两脚试试，链条咬上了，但松，使劲蹬的时候打滑。
凑合骑。
剩下三十里，他半骑半推。
平路上蹬，上坡推，下坡滑。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民政局的院子他熟了，走了四趟，门口传达室老头都认识他了。
“又来了？”
“又来了。”
“今儿老张不在，出去开会了。”
陈卫国把自行车靠在院墙上，车把歪着，立不稳，找了块砖头垫在后轮底下。
“啥时候回来？”
“说不准，兴许下午。”
他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兜里那个杂面饼子掏出来，硬了，没水泡，干啃。
嚼了三口，饼渣子卡在喉咙里，他咳了半天，从传达室老头那儿讨了半杯凉水，灌下去了。
等了两个钟头。
太阳从院墙东头转到头顶上，他的影子从台阶上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
裤子上沾着一路的土，右膝盖那个位置，布料磨得发白，中间已经磨穿了，露出来一块红皮肤，是这四趟骑车在铁管上来回蹭的。
老张回来了。
四十来岁，夹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包角磨了毛。
他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步子顿了一下。
“你是——老井村的？”
“嗯。”
陈卫国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进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摞着一沓文件，老张把公文包搁在桌角，坐下，倒了杯水。
“上次那一千斤到了吧？”
“到了，分了。”
“分了就行——”
“不够。”
老张端水杯的手停了。
陈卫国把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翻开了，翻到最后那几页，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全村八十三口人，一千斤分下去每人十二斤，掺上野菜红薯，撑不了一个月。地里的庄稼全毁了，今年秋收颗粒无收。”
老张把水杯搁下了。
“陈卫国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但今年受灾的不止你们一个村。“
“全县救济粮指标一共就这么多，分到你们村已经给了第一批了。”
“一千斤够干啥？”
陈卫国的手撑在桌沿上，手指头掐着桌面的木头茬子，指甲里还塞着堤上搬石头带回来的黄泥。
“你看看隔壁陈庄，他们一粒粮还没批着呢。”
“陈庄那段河堤没溃。”
“陈庄下游也淹了嘛……”
“俺村死了四个人，活着的大多是寡妇，和老弱病残。”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响，秒针转了五六圈。
老张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表格，上头列着全县各村的受灾数据和救济分配明细。
陈卫国没坐。
他站在桌前头，裤腿上的土在地板砖上洒了一圈，右膝盖那个磨穿的洞对着老张，皮肤上蹭出来的红痕一道一道的。
老张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那个洞上，停了两息。
“再追加五百斤。”陈卫国的嗓子干了，声音哑着。“多了不要，五百斤。”
老张把文件合上了，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们村确实困难……”
“五百斤玉米面，行不行？”
老张抽开抽屉，翻了半天，摸出一张空白表格。
“算追加救济，但要签承诺书——明年秋收后以公粮形式偿还。”
“签。”
陈卫国接过笔，笔杆子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他没犹豫，弯腰在承诺书上写下名字，一笔一画，力气大，纸面上划出了凹痕。
签完了，把笔搁回桌上。
老张把承诺书收了，夹进文件夹。
“粮三天内调拨，你派人到县粮库去拉。”
“行。”
陈卫国把笔记本揣回兜里，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张同志。”
“嗯？”
“谢谢。”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涩的。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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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取了自行车。
布条缠着的链条接口松了，他蹲在地上重新缠，缠了三圈，拧紧了，手指头被铁丝茬子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他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骑出县城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五百斤玉米面。
他在心里头算了一遍。
五百斤，掺上救济粮剩的那点底子，再加上各家自己刨的野菜、红薯干，能顶到开春。
开春以后，明年秋收的公粮已经提前抵出去了，等于拿明年的收成堵今年的窟窿。
堵完了，明年的窟窿谁来堵？
他没往下想。
风从田埂那头刮过来，灌进裤子上那个洞里，凉飕飕的，膝盖上蹭红的皮肤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骑了三十来里，天黑透了。
路面看不清，前轮碾上一块石头，车把歪了，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沟里。
他稳住了，两只脚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
从兜里摸烟。
翻了两遍，兜底角摸到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烟丝都快散了，烟纸皱成了一团。最后一根。
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前两根风吹灭了。
吸了一口，烟气从肺里出来，热的，顶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秋夜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苞米茬子在黑暗里戳着，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刮得刷刷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从黑暗里冒出来的时候，天边泛了一线鱼肚白。
他把自行车从肩上卸下来，车轮落地砸在土路上，闷响。
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三寸。
打谷场上有人。
两个人影坐在场边的石墩子上。
春花裹着旧褂子，膝盖上搁着妮子，妮子缩在她怀里睡着了。
赵寡妇坐在旁边，胳膊抱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磕了一下又醒了。
春花先看见他了，从石墩子上站起来，妮子在怀里哼唧了一声。
赵寡妇也醒了，揉着脸从石墩上爬起来。
“卫国！你上哪儿去了？一夜没回。”
陈卫国扶着自行车站在打谷场边上。
褂子上全是土，裤腿上的泥干了一层壳，右膝盖露着那块红皮肤，肩膀被车架子硌出了一道印子。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粮批了，五百斤。”
赵寡妇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
春花站在那儿没动，妮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揪着她的领口。
打谷场上安静了几息。
东边那截天际线上，白光往上洇，把老槐树的枝丫照出了轮廓。
赵寡妇走过来，手抄在袖管里，嘴抿了半天，蹲下去，把陈卫国脚边自行车上那截断了的链条拎起来看了一眼。
链条上沾着泥和锈，布条碎渣子还缠在断口上。
她把链条放回去，站起来。
“你进屋，俺去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