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响的时候，刘素梅正蹲在灶台后头刷锅。
铺子里就粮站老赵一个客，喝完粥走了能有一刻钟了。
这个点不该有人进来。
她直起腰，手里的刷子还滴着水。
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
头一个三十来岁，方脸，嘴角有道旧疤，从唇角拉到下巴底下。
灰蓝色夹克衫，袖口磨出了白边，但料子挺括，不是地摊货。
灯芯绒裤子，膝盖上有泥点子，皮鞋鞋帮也沾着泥，但鞋底厚实，走路不出声。
后头那个五十出头，灰帽子压得低，遮了半张脸，旧军大衣，领口发亮，袖子上有补丁。
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快掉了也不弹。
两人没急着坐。
方脸的先打量了一圈——灶台、蒸笼、墙上的营业执照、柜台后头摞着的泡菜坛子。
他的视线在坛子上停了两息。
刘素梅把刷子搁下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吃点啥？”
“有馒头吗？”
“没了，就剩粥。”
“那两碗粥。”
方脸的拉开椅子坐下，戴帽子的跟着坐了。
刘素梅转身去盛粥，锅里不多了，稠的那层早被舀走，剩的是稀的，米粒沉在锅底。
她搅了两下，把底下的米粒翻上来，盛了两碗。
碗端过去。
碟子里配了两样咸菜，辣白菜和萝卜干，各一小撮。
方脸的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
没咽。
嚼得很慢，舌头在嘴里翻着菜，嚼了七八下才咽。
然后他抬头，跟戴帽子的对了一眼。
戴帽子的也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了，点了点头。
刘素梅站在柜台后头，围裙兜里的手攥紧了。
这两个人不对劲。
普通食客吃咸菜，筷子夹起来就往嘴里送，顶多嚼两下评一句“咸了”或“淡了”。
可这两个人，嚼得仔细，嚼完了还要互相确认。
“这菜不错。”
方脸放下筷子，袖口在嘴上抹了一把。
“哪里腌的？”
“自家做的。”
刘素梅的嗓子紧了。
“不像。”
方脸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有讲究，盐糖配比到位，萝卜干的晾晒时间掐得准，辣白菜的发酵温度控制得稳。”
刘素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懂行。
“你们是？”
“省城来的。”
方脸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做小食品生意的，走了几个县的镇，看各地的土产。”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里。
“你这辣白菜和萝卜干，如果能稳定供货，我们有兴趣。”
刘素梅的呼吸停了。
“多大的量？”
“每月五百斤起。”
五百斤。
刘素梅的脑子空了。
五百斤辣白菜，一斤出成率七成，得七百多斤生白菜。
坛子呢？
她现在就四个坛子，一个腌五十斤，四个腌两百斤，五百斤，得十个坛子。
人手呢？
翠兰一个人腌不过来。
铺子后头那屋不到十平米，摆四个坛子已经挤了。
“考虑考虑？”
方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价呢？”
“批发价，六分一斤。”
六分。
刘素梅在心里算了一遍。
五百斤，三十块，一个月三十块，一年三百六十块。
三百六十块。
三年多——
可三年多，她拿什么撑过去？
“我们先留个地址。”
方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
纸板的，长方形，巴掌大，上头印着几行字——“省城东方食品经销部”，下面是地址和一串数字。
刘素梅接过来，指头在名片上摸了摸。
纸板厚实，印字清晰，油墨没化。
正经的。
“过完年联系。”
方脸站起来，戴帽子的也站起来。
两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碟子里的咸菜一根没剩。
方脸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搁在桌上。
“菜做得好，别浪费了。”
两个人出了门。
门帘落下，隔断了外头的北风。
刘素梅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名片被攥得边角都卷了。
粮站老赵早走了。
铺子里空荡荡的。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正面，那串数字看了三遍。
省城东方食品经销部。
五百斤。
每月三十块。
名片揣进围裙兜里，硌着胸口。
刘素梅转身去收桌上的碗，碗端回灶台，搁在盆里，她没刷，人杵在那儿。
五百斤。
十个坛子。
一个坛子三块钱，得三十块。
她现在手里就十八块。
差十二块。
她拿起碗，手伸进盆里，水凉，指头一碰就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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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刘素梅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门框两侧。
拴住蹲在门口帮她扶着。小月在屋里头炕上睡着了。
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屋。”
煤油灯点起来，火苗子压得低。
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名片，搁在灶台上，手指头按了按。
拴住凑过来。
“娘，这啥？”
“名片。”
“谁的？”
“省城来的，做生意的。”
拴住不吭声了。
刘素梅盯着名片上那几行字。
省城东方食品经销部。
每月五百斤。
她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的。
铅笔头在纸面上停了两息。
写了一行字：“开春之后，得建腌菜作坊。”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一下。
苦的。
建作坊？拿什么建？手里十八块钱，连十个坛子都买不够。
铅笔头在纸面上顿了顿，又写了一行：“差——”
后头那个数字算了三遍。
坛子三十块，场地租金一个月至少五块，人工一个月二十块。
第一个月启动，得五十五块。
她现在手里十八块。
差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
刘素梅把铅笔头搁下了。
煤油灯的火苗子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按铺子现在这个挣法，一个月净剩十来块，攒三十七块得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过完年开春种地，开春种地到夏收，夏收到秋收。
等她攒够了钱，省城那两个人还等不等她？
她把眼闭得更紧了。
可不攒够钱，拿什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