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了。
春花蹲在茅房里，裤子褪到膝弯，手里捏着那条月经带。
红的。
她盯着看了半晌，手指头慢慢收紧，布攥在掌心里，拧成一团。
腿蹲麻了，膝盖骨咯咯响，她撑着墙站起来，裤子提上去，腰带系好。
手里那团布攥着，没松。
茅房的木门推开，冷风灌进来，鼻腔里全是霜冻过的枯草味。
院子里铁山光着膀子劈柴，斧头抡起来砸下去，劈得闷响，木头碴子崩得满地。
春花从他身后过去了，没停。
灶房的门帘掀开，灶膛里还有火，柴头子没烧尽，暗红色的光从灶口漏出来。
她蹲下去，手伸进灶膛底下掏灰的豁口，把攥了一路的布条塞进去。
布条碰着灰底下的炭火，没立刻着。
她拿火钳子拨了拨，把布条翻了个面，压在一截没烧透的柴头子底下。
火舔上来了。
布条边沿先卷了，打着卷往里缩，焦了的地方变黑，中间那道红还没烧到，被火光一照，反倒更扎眼了几分。
春花蹲在灶膛口，看着那团布条一点一点地变黑、变脆、塌下去，散成了碎灰。
一个月，又白过了。
灶房门帘响了。
铁山的脚步在身后停住。
“咋了？”
“没咋。”
她没回头，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沾了灶灰。
铁山没走。
脚底下那双解放鞋在砖面上蹭了两下，蹲下来了，蹲在她旁边。
他身上带着松木味和汗腥气，胳膊上还粘着木屑。
灶膛里的灰塌了一截，布条已经全烧没了，连形状都不剩。
铁山的手落在她肩头，掌心贴着那截骨头，手指头合拢，拢不住，她肩膀窄，他手太大。
“大夫说了，放松心情。”
“你别说了。”
春花的嗓子哑了一截，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毛糙的。
“大夫的话俺背得比你熟，放松心情、注意饮食、不要操劳。”
她吸了口气，顶在胸口。
“可俺哪样做到了？天不亮起来蒸馒头，跑镇上帮素梅干活，回来喂猪喂鸡收拾院子哄孩子。”
火钳子在她手里攥着，指节泛白。
“俺放松个屁。”
铁山的手在她肩上收了一下。
他嘴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头，翻了两个来回也翻不出一句利索的。
“那你歇着。明天别去了。”
“不去铺子？素梅那边忙不过来。”
“翠兰去。”
春花没接话。灶膛里那截柴头子烧断了，塌成两半，噗地冒了一口灰。
铁山的手从她肩膀挪到后背，掌根抵着她脊椎中间那截骨头。
“你在家歇着，什么也别干，俺来。”
春花低着头，指缝里的灶灰搓了搓，搓不掉，渗进指纹的纹路里了。
她张了两回嘴，第三回才出声。
“铁山。”
“嗯。”
“万一……真怀不上呢？”
灶房里没声了。
灶膛底的火暗下去，只剩一小撮灰底发着红光。
院子外头风刮着屋檐上的干草，刷刷响。
铁山的手在她背上没挪。
两息，三息。
“那就……大壮跟妮子就是俺亲生的。”
声音闷，从胸腔底下翻出来的，每个字往外走的时候都拖着分量。
春花的后背弓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缩了半寸，肩胛骨在褂子底下凸起来，拱着。
她没抬头，手里的火钳子松了，铁器磕着砖面叮地响了一声。
灶房里就剩这一声响，回了两遍才散。
铁山没再说话，手掌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笨的不知道轻重，手掌落下去的力道忽大忽小，拍在脊背上闷声闷气的。
她没躲。
可她知道。
前天夜里，铁山翻身的时候胳膊蹭着她肚子，手掌无意识地贴上去，贴了三息，手指头在她小腹上蜷了一下。
他醒着。
她也醒着。
两个人谁也没吭声，铁山的手缩回去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粗了两拍，喉咙里闷着。
他对大壮好，对妮子好，背着妮子满院子跑的时候膀子上驮着几十斤的小人儿，颠得妮子咯咯笑。
大壮鞋破了他蹲在门口拿锥子戳鞋底，戳了一下午，手指头扎了两回。
但那只手，半夜贴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五根指头是一根一根松开的。
春花拿袖口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干的，没泪。
她撑着灶台沿站起来了。
铁山跟着站起来，手还搁在她腰上没拿开。
“明天的馒头面俺和——”
“你和？上回你蒸的那锅拿来喂狗，狗都不吃。”
铁山没敢接了。
春花弯腰把火钳子捡起来，在灶膛口磕了两下，灰抖落了。
“面俺来和，柴你去劈够三天的，鸡蛋还有两个，明天再跟翠兰换六个，你一天两个，不许偷着给大壮，他有红薯吃。”
铁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俺不吃了，给你。”
“大夫让谁吃的？”
铁山把嘴闭上了。
春花把火钳子插回灶台旁的铁环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铺子明天俺还去，早上去，晌午回，下午歇着。翠兰手裂了，坛子她搬不动，俺不去谁搬？”
她走到灶台前，揭开面缸，手伸进去摸了摸，面粉还够两天的，缸壁上粘的那层粉扫下来能多凑半碗。
铁山杵在灶房中间，膀子上的木屑掉了几片在砖面上。
“那……耳房那事……”
春花手里舀面粉的动作顿了。
“歇了，这个月不折腾了，俺身上不利索。”
她没回头，瓢子在面缸里刮了一圈。
“下个月再说。”
铁山“哦”了一声，脚底下磨蹭了两下，转身出了灶房。
斧头劈柴的声音又响了。
春花蹲在面缸前头，瓢子搁在缸沿上，人没动。
肚子里头空落落的，跟上个月一样，跟上上个月一样。
不疼不痒，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磨人的。
要是疼，要是难受，倒还有个盼头，身体在折腾，说明有动静，可这种空，月月来一回，每回来了就是一条布的事。
一条布烧了，一个月白过了。
她把瓢子拿起来，面粉倒进盆里，手上沾的灶灰混进白面里头，面粉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不管了。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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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大壮和妮子睡了。
妮子蜷在炕角，嘴里含着大拇指，口水淌在枕巾上洇了一团。
大壮翻着身，胳膊甩在妮子脸上，妮子哼唧了一声也没醒。
春花侧着，脸朝里。
铁山躺在外侧，一条胳膊伸过来，搁在她脑袋底下，胳膊粗，肱骨硌着她后脖颈，换了两回也没找着舒坦的位置。
“挪挪。”
铁山把胳膊往上抬了一点，她脖子垫在他小臂上，好了些，但还是硌。
她没再挪。
屋里黑透了，窗纸上映着院子里月光的白影，模模糊糊的。
铁山的呼吸慢下来了，胸膛一起一伏，喉咙里带着含混的鼾声。
春花睁着眼。
炕那头，大壮翻了个身，被子蹬到了腿弯，嘴里嘟囔了一句。
“弟弟……”
春花整个人僵了。
被子底下她的手摸到自己小腹，平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手指头在肚皮上停了三息，收回来了，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嘎巴响。
铁山的鼾声断了一拍，他没翻身，搁在她脑袋底下的胳膊紧了半寸。
醒着的。
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谁也没吭声。
春花闭上了眼。
枕头底下压着大壮那张画，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弟”的竖钩还是拐在左边。
灶膛里今天烧掉的那条布，是第四条了。
第五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