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饭散了。
翠兰帮着春花把碗刷完，摞进碗柜，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
赵寡妇要留她，她摇头。
“回去睡。”
“那屋冷得跟冰窖似的——”
“睡惯了。”
她出了院门，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响。
村里静，家家都窝在屋里过年，狗都不叫。
她的土坯房在村西头，洪水泡过一回，墙根洇着水印，门框歪了，关门得拿肩膀顶一下才合得上。
屋里比外头还冷。
灶膛是空的，灰都凉透了，炕上的被子叠着，她伸手摸了一把，冰的，潮的，棉花板结成一块一块。
翠兰没点灯。
她脱了鞋上炕，裹着被子坐下，背靠墙。
墙也是凉的，凉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坐了一会儿，手伸进围裙兜里。
那颗种子还在。
她掏出来搁在掌心里，屋里黑，看不清，就拿指头摸。
硬壳，灰褐色，比小拇指甲盖还小，边缘有一道小棱，指甲刮过去，咯一下。
去年落的籽，洪水淹过，霜冻过，在冻土底下埋了一冬，硬是没烂。
她翻来覆去地摸，摸了很久。
窗外头云散了一道缝，月亮挤出来，窗纸上那块补丁的轮廓都照出来了。
翠兰把种子攥进手心，从炕上下来了。
鞋也没提利索，趿拉着，推开门。
院子角落那块地，是她秋天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三分来地，翻好的土让霜打了一冬，又冻回去了，硬邦邦的，踩上去纹丝不动。
她蹲下去。
手指头往地里抠，冻土硬，指甲抠进去，只抠下来一层碎碴子。
她换了个地方，找着秋天翻土时留下的一道缝，顺着缝抠，抠了七八下，抠出个浅坑，指头肚那么深。
够了。
她把种子放进去，拿碎土埋上，埋完了拿脚踩实。
鞋底薄，冻土的凉气从脚底板透上来，她也不管，踩了两脚，又蹲下去，手搁在那个小土包上。
土是冰的，掌心贴上去，一会儿就麻了。
“开春就能活。”
她对着那个小土包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孩子在肚子里六个月的时候，她也这么摸过肚子，那时候手底下是热的，会动，现在手底下是冻土，什么都不动。
可种子在里头，看不见，摸不着，但在。
翠兰蹲了一会儿，腿麻了，扶着膝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屋。
推开门，她顿住了。
灶膛口多了一捆柴。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有，苞米秆子，捆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压了两根劈好的干木头。
赵寡妇。
除了她没别人。
年饭散了之后她说去茅房，去了半天，原来是绕到这儿来了。
门锁不住，一推就开，她进来放了柴，又走了，一个字没提。
翠兰站在门口，看着那捆柴。
鼻子有点堵，她吸了一下，把门顶上，蹲下去解开草绳。
柴干，火柴划了一根就引着了，火苗子蹿起来，噼啪响，她又添了两根，火光照在墙上，墙上的水印子都照暖了。
她坐在灶膛前烤手。
五根手指头，裂口还在，布条白天洗锅的时候拆了，火烤着，发紫的指头慢慢变红，裂口让热气一烘，又疼又痒。
她没缩手。
疼是好事。
疼说明这双手还是她的，还能刨地，还能码坛子，还能把日子一把一把抓回来。
锅里兑了半瓢水架上去，烧点热水烫脚，水响的时候，她背靠着墙，把这屋里过了一遍。
坛子空了，粮食没了，孩子没了，男人在几千里外生死不知。
可灶膛里有火，火是赵寡妇给的柴烧的，种子是她自己种的，地是她的手刨的。
开春萝卜下地，两个月收，收了倒茬种白菜，白菜腌上，素梅铺子里就有货了。
省城那个五百斤的单子，素梅接不住，是坛子不够、人手不够，坛子能攒钱买，人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裂口纵横，肿着，丑得没法看，可这双手腌出来的辣白菜，省城来的生意人嚼了七八下才舍得咽。
水开了。
翠兰把锅端下来，兑了凉水，脚伸进去，烫得嘶了一声，没拔出来。
烫完脚，擦了，上炕。
被子还是凉的，但灶膛里的火没灭，屋里的冷气散了一小半。
她裹着被子躺下，脸朝着墙。
墙根那块地就在外头。
她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风，风刮门是哗啦哗啦的，这个声音是——手推的。
门轴吱呀了一声，很慢，很小心，推开一条缝，停住了。
翠兰整个人僵在被子里。
大年初一的后半夜，谁会来？
赵寡妇送柴不会这个点来，来了也不会这么轻手轻脚，春花家隔着半个村，素梅都睡了。
翠兰没出声。
她慢慢坐起来，伸手把灶膛口那块挡灰的破麻袋片往里推了推，把火光压暗。
屋里黑下去。
她的手摸到炕沿底下，那儿立着一把烧火棍，胳膊粗，头上还带着烧黑了的炭碴子。
攥住了。
院子里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步，一步，朝着屋门过来。
脚步不重，但也不是女人的脚。
走到一半，那人晃了一下，肩膀撞在院墙头的柴垛上，柴禾哗啦塌了一角。
他扶了一下墙，站稳了，接着走。
翠兰贴着炕沿，烧火棍横在膝上，耳朵竖着。
脚步声在屋门口停了。
外头的人站着，没敲门，也没出声。
隔着一扇门板，她能听见那人的呼吸，粗的，喘的，走了很远路的那种喘，喘一下，还压着咳一下，不敢咳出声。
风从门缝底下灌进来。
翠兰攥烧火棍的手又紧了半分。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哑的，虚的，几乎不成调——
“翠兰。”
”……是我。“
翠兰攥着烧火棍的手，一下子松了。
烧火棍倒在炕沿上，磕出一声闷响。
这个声音她死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