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的时候，翠兰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几个月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
梦里他站在门口，她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板，人就散了，醒来满枕头都是凉的。
她坐在炕沿上没动。
烧火棍倒在炕沿上，磕出的那声闷响还在耳朵里嗡嗡的。
门外的人又站了一会儿，没再出声，只有压着的喘，一下，一下。
翠兰把脚伸到炕沿底下，没找着鞋，趿拉上了，站起来，腿是麻的。
她走到门后头，手搁在门闩上，指头冻得不听使唤，拨了两下才拨开。
门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了一大圈，棉袄上沾着雪，肩头落了薄薄一层，没化。
鞋帮子湿透了，裤腿下半截全是泥，冻成了硬壳，脸冻得青白，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一层胡茬。
宋振江。
翠兰整个人钉在门里。
不是梦，梦里的人不会喘，不会把白气一团一团喷在黑夜里，不会站着站着晃一下，拿手去扶门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振江的嘴动了动，又闭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她不认他了，或者是恨他，不让他进门。
“翠兰。”
翠兰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了。
她从门槛里迈出去，赤着的脚从鞋里脱出来都不知道，一脚踩在院子里的雪上，冰碴子硌着脚底板，都没觉得。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抬起手。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抖的。
然后碰上了他的脸。
碰到了，是热的，活的，下巴上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的，扎得实。
宋振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翠兰整个人塌下来了。
腿一软，膝盖往下跪，整个人往下出溜。
宋振江一把抄住她的腰，胳膊勒得死紧，把她从雪地上捞起来，捞进怀里。
她埋在他怀里哭。
不是嚎，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整个人在他怀里抖，牙关咬着，气从鼻子里出来，一团一团的，烫在他棉袄前襟上。
泪水浸进去，棉袄上那层雪化了，混着泪，湿了一大片。
宋振江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砸在她头发里。
院子里的雪咯吱响了一声，是他站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柴垛上。
柴禾又塌了一角，哗啦一声，两个人都没管。
不知道站了多久。
翠兰的哭声一直没出来，就在喉咙里堵着，堵得胸口疼。
她这几个月没哭过，孩子没了那天没哭，麻绳冲走那天没哭，年三十晚上站在雪地里也没哭。
村里人都说翠兰硬，硬得跟石头似的。
石头这会儿碎了。
宋振江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手掌也是抖的。
他张了几回嘴，头一回没出声，第二回才说出来。
“以后都没事了。”
翠兰的肩膀抽得更厉害。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这句话一出来，翠兰整个人在他怀里绷了一下，随即塌得更彻底。
她攥着他棉袄后襟的手收紧了，指头隔着棉花掐进他背上的骨头。
宋振江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等事情解决了，就去领结婚证。”
翠兰在他怀里不动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涕也糊了，头发粘在腮上，整个人狼狈得没法看。
她拿袖口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抹完了，盯着他看。
“你瘦了。”
宋振江笑了，嘴角在抖，笑比哭还难看。
“你也瘦了。”
翠兰又抹了一把脸，这回使的劲大，把脸皮蹭红了。
她弯腰把掉在雪里的鞋捡起来，塞回脚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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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灰底下埋着红炭。
翠兰蹲下去，拿火钳子拨了拨，添了两根赵寡妇送来的干木头，火苗子蹿起来，噼啪响。
宋振江站在屋子当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
他在炕沿上坐下了，棉袄没脱，整个人还在打摆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翠兰把锅架上灶，兑了半瓢水，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摸了半天，摸出最后一把干豆角，掰碎了扔进锅里。
“就这个了。”
“中。”
水响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蹲在灶膛前，手搁在膝盖上，盯着火看。
火光把她半边脸烤热了，另半边还是凉的。
“啥时候到的？”
“傍黑，车到县城就没了，俺走回来的。”
县城到老井村，四十里，雪天，夜里，他走了半宿，和去年一样。
翠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案子……”
“省里查得差不多了。”宋振江的声音低了些，“俺叔抓进去了，材料是俺交的，证人是俺做的，组织上说，俺有立功表现，前头那些事……不予追究。”
锅里咕嘟咕嘟响了。
翠兰手里的火钳子顿了一下。
“那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年都过一半了。”
“事情还在收尾，就给七天时间。”宋振江搓了搓手，手上的冻疮裂着口子，“俺一天没敢耽搁。”
七天，路上走了两天，在家待三天，回去又得两天。
翠兰把火钳子插回灶台边，站起来，拿碗把锅里的豆角汤盛了，搁在他面前的炕桌上。
汤是清的，豆角黑乎乎的沉在碗底，连个油星子都没有。
宋振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也没停。
“慢点。”
“俺三天没吃热乎的了。”
翠兰站在炕桌边上看着他喝。
一碗汤，他喝得呼噜呼噜的，跟八辈子没见过饭似的。
喝完了，碗底那几根豆角拿筷子扒拉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还有吗？”
“没了。”翠兰把碗收走，“明早俺去春花家给你借面。”
宋振江在炕沿上坐着，忽然不出声了。
翠兰回头，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翠兰。”
“嗯。”
“孩子的事……俺知道后一宿没合眼，俺对不起你。”
翠兰把碗搁进盆里，水凉，她也没缩手。
“你对不起俺的不是这个。”
宋振江抬起头。
“你对不起俺的，是你把那事藏太久，把祸招到家里来。”
翠兰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孩子没了，俺不怪你，怪你叔，怪那些动刀子的，可你要再敢瞒俺一回——”
她停了一下。
“俺就真不要你了。”
宋振江从炕沿上站起来，两步跨过来，站定在她面前。
“不敢了。”
“记住这话。”
“记住了。”
翠兰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把他棉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棉袄剥下来，搭在灶台边烤着。
里头的褂子潮的，也剥了。
他光着膀子站在那儿，肋骨一根一根的，冻得直哆嗦，也不敢吭声。
“上炕。”
“俺脚脏——”
“上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