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板上，跟孙建国走到街边上。
早春的日头晒不热人，风从街口灌过来，她把手揣进袖管里。
“说吧。”
“你前儿不是念叨，坛子不够使？”
刘素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啥时候念叨过？就那天卸门板的时候跟拴住提了一嘴，说开春得添坛子。
这人耳朵倒是长。
“俺老乡在县城陶瓷厂烧窑。”
孙建国说，“厂里有批次品坛子，出窑的时候火候差了点，釉色不匀，正经铺子不收，堆在厂后头占地方。”
“次品？”
“就是难看，不耽误使。”孙建国拿脚在地上划拉，“正价三块一个，这个一块五，你要多少？”
刘素梅没吭声，心里那杆秤已经打起来了。
十个坛子，正价三十块。
次品，十五块。省一半。
她那笔账上差着二十四块，这一下就抹掉十五。
“釉色不匀，漏不漏？”
“不漏，漏的厂里直接砸了，次品就是卖相不好。”
“十个。”刘素梅说，“啥时候能拉？”
“后天俺去县城送货，顺道。”孙建国说完，又补了一句，“运费你甭管，顺路的事。”
“钱俺出。”
刘素梅把话钉死，“十五块，一分不少你的。你帮俺拉，这个人情俺记，钱不能让你垫。”
孙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她那架势，又咽回去了。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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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晌午，解放牌突突突停在铺子后头的巷子里。
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看。
车斗里垫着稻草，十个坛子码得整整齐齐，草绳一道一道捆着，怕颠。
孙建国跳下车，先解绳子，再爬上车斗，把坛子一个一个往下递。
坛子一个十来斤，空的不沉，可架不住弯腰直腰来回十趟。
递到第七个，他脑门上见了汗。
刘素梅在车底下接，接过来抱进后院。
后院那间堆杂物的棚子她昨儿收拾出来了，扫了地，垫了砖，坛子搁砖上，不沾潮气。
搬到第九个，她手上一顿。
坛子底部有道裂纹。
不长，两寸来宽，从底沿往上爬了一截。
她把坛子搁下，蹲在地上，手指头顺着裂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摸深浅，摸走向，指甲抠进去试了试。
孙建国在车斗上看见了，心一下提起来。
“这个……俺挑的时候没瞅见底。要不俺下回拉回去换——”
“能用。”
刘素梅站起来，把坛子搬到一边，单独搁着。
“裂纹在底上，不腌菜，装水行。”
“能用就行。”孙建国松了口气，从车斗上跳下来，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十个坛子在棚子里排成两排，釉色果然不均，有的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口沿上挂着釉疙瘩。
丑是丑，个个厚实。
刘素梅挨个看过去，手指头在坛壁上敲了敲，当当的，瓷实。
十五块，办成了三十块的事。
她回屋，从柜台抽屉底下摸出钱，数了十五块，整的零的凑齐，走出去递给他。
“点点。”
孙建国接过去，没点，直接揣兜里了。
“俺信你。”
“亲兄弟明算账，该点得点。”
“那俺回去点。”孙建国把话岔开，眼睛往灶房瞟，“刘姐，俺还没吃饭。”
这话说得跟讨账似的，刘素梅倒叫他逗得没脾气。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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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面是现成的，早上和的，醒了一晌午。
刘素梅挽起袖子，擀面，切面，锅里的水滚了，面条下去，笊篱搅两圈。
往碗里舀面的时候，她手停了停，多舀了半勺。
素面，没浇头。她揭开辣白菜坛子，夹了两勺，堆在面上，红堂堂的。
想了想，又滴了两滴香油。
香油是吴姐那单挣下钱之后买的，小瓶，搁在灶台最里头，她自己都舍不得使。
面端出去，孙建国坐在老位置上，筷子已经拿手里了。
“哟，今天加菜了。”
“吃你的。”
孙建国呼噜呼噜吃起来。
快，干净，辣白菜嚼得嘎嘣响，面汤一口一口见了底，最后拿筷子把碗边刮了一圈。
碗一放，他打了个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拿手背挡了挡嘴。
“俺这吃相，在部队练的，改不了。”
“你当过兵？”
“四年，汽车兵。”孙建国说，“要不咋会开解放牌。”
刘素梅收碗的手顿了顿。
难怪。
修灶、修门、码坛子，这人干什么都有一个路数——先看清了再下手，一下手就不返工。
“俺弟也当过兵。”她说，“复员回来在砖厂，前年叫砖垛砸了腰，躺了半年。”
“现在呢？”
“能下地了，干不了重活。”
孙建国没接话，坐着没动，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街上有人吆喝着卖豆腐，一声一声的，远。
“刘姐。”
“嗯。”
“你这十个坛子，是要接大活吧？”
刘素梅手里的碗没停，摞进盆里。
“腌菜卖得好，多腌点。”
孙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站起来，工装外套往身上一披。
“那坛子不够用再言语，俺老乡说了，次品还有。”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掀门帘的手停住了。
人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站了两息。
“刘姐。”
“嗯。”
“你要是有啥忙不过来的，跟俺说。”
刘素梅手里的碗还沾着面汤。
“你帮得够多了。”
“没够。”
两个字，说完他就走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外头解放牌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响起来，由近到远，拐了弯，没了。
刘素梅端着碗站在门口，站了半天。
没够。
修灶是没够，修门是没够，拉坛子是没够，每天多搁那五分钱也是没够。
这人闷着头干一样是一样，她一样一样都记着，记到今天才回过味来——
人家压根没打算让她还清。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碗，碗壁上挂着两滴香油星子。
两滴香油，她一个月都舍不得使两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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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闩了门板，刘素梅把那只有裂纹的坛子从棚子最外头搬到最里头。
不用来腌菜，装水。
裂纹在底上，装水慢慢渗，渗到砖缝里，看不出来。
就算渗，一天渗不了半碗。
“坏的也有坏的用。”她拍了拍坛沿。
九个腌菜，一个装水。
开春萝卜下来，九个坛子轮着腌，加上翠兰那边的，一个月能出三百来斤。
离五百斤还差一截，可好歹上了路。
她回屋点了煤油灯，把账本摊开，铅笔头在“五十五块”那行字上划了一道，改成“四十块”。
铅笔头搁下，她的手在账本上按了一会儿。
省城那张名片贴在最后一页，边角压得平平的。
吹灯之前，她蹲下去，把灶台底下砖缝里那个粗陶罐掏出来了。
掀开布，借着窗外头那点月光数了一遍。
二十一枚，一块零五分。
她把罐子塞回去，砖推严实，手在砖面上按了按。
钱能还。
一分一分攒着，总有还清那天。
可有些东西不是钱，是人家晌午头不吃饭先给你搬坛子，是临走站在门口那两息，是那句“没够”。
这账咋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