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雪化得差不多了，屋檐底下滴滴答答，铺子门口的泥路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
周秀兰是晌午头来的，身后还跟着个女人。
四十来岁，烫着卷发，呢子大衣，手腕上戴着块上海牌手表，进门先拿帕子垫了凳子才坐。
“素梅，这是俺表姐，吴姐，县城副食店的。”
周秀兰搓着手笑，“上回你给的辣白菜，她尝了一口就惦记上了。”
刘素梅把围裙角擦了擦手，心里先过了一遍秤。
县城副食店，那是公家门脸，能搭上这条线，比十个小贩都管用。
“吴姐，坐，俺给你盛碗粥。”
“粥不急。”吴姐摆摆手，说话干脆，“先尝菜。”
刘素梅切了一碟辣白菜，一碟萝卜干，又掰了半个热馒头搁旁边。
吴姐夹了一筷子，嚼了，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完，拿帕子按了按嘴。
“白菜脆，咸里带甜，发酵的火候到了。”
她抬眼看刘素梅，“萝卜干晒得透，咬着有韧劲。这手艺，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就这样了。”
“吴姐过奖。”
“俺不夸人。”
吴姐把筷子搁下，“三十斤，辣白菜，每月初一送货，六分一斤，跟秀兰一个价，行不行？”
刘素梅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斤，加上周秀兰的五十斤，一个月八十斤。
“行。”她应得也干脆，“初一清早，俺让村里驴车送。”
“先小人后君子。”
吴姐从兜里掏出个本子，撕了张纸，拿钢笔写了几行字，按了个手印，“字据，一个月一结，不赊不欠。”
刘素梅接过来，看了一遍，叠好揣进兜里。
吴姐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这手艺，窝在镇上可惜了。”
门帘落下，周秀兰凑过来，压着嗓子。
“素梅，俺表姐那人，眼高得很，能入她眼的东西不多。”
“嫂子，这份情俺记下了。”
“记啥，你菜好。”周秀兰拍拍她胳膊，“对了，上回你说的省城那档子事，有信儿没？”
刘素梅摇摇头。
周秀兰走后，铺子里静下来。
刘素梅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摊开，铅笔头捏在手里，开始算。
翠兰一个人，一天撑死腌二十斤，一个月八十斤，紧巴巴，刚好够。
可省城那个单子，五百斤。
五百斤啥概念？
十个坛子，一天得腌小二十斤，还得有人切菜、晾菜、看火候。
翠兰就是把命搭进去也干不完。
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把账重新列了一遍。
坛子，十个，三十块。
后头租间空屋当作坊，一个月五块。
再雇个人手帮翠兰，一个月二十块。
头一个月，五十五块。
她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铺子这两个月攒的，加上吴姐这单的定金，三十一块。
差二十四。
二十四块，搁从前，她眼皮都不眨。
现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这二十四块就是一道沟。
铺子挣得不少，可挣的是流水——进货、还账、两个孩子的嚼用，一个月下来能攒的有限。
三十七块，她得从牙缝里挤两三个月。
省城那两个人还等不等她？
人家走南闯北做生意，凭啥等一个镇上小铺子？
刘素梅把铅笔头搁下，盯着账本上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天黑透了，她闩了门板，把拴住和小月哄睡，自己坐到后屋炕上，点了煤油灯。
账本摊在膝盖上。
她从围裙兜最里头那层，把那张名片掏出来了。
纸板的边角已经磨圆了，叫她的体温焐了两个多月。
“省城东方食品经销部”，底下那串数字，她早背熟了，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灶膛里熬的浆糊还剩小半碗，白天糊鞋帮子用的，还温着。
她拿手指头蘸了，抹在名片背面，抹得匀匀的，然后翻开账本最后一页，端端正正贴了上去。
贴完了，拿巴掌压了压，压平。
铅笔头在名片旁边写了四个字。
“该动了。”
写完她自己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怎么动，找谁动，钱从哪儿来，还没谱。
可她刘素梅这辈子，啥时候等过万事俱备？
盘这铺子的时候，就凭一个“敢”字。
账本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灯吹了。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去趟村里，找翠兰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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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门板还没卸完，外头就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解放牌停在门口。
孙建国从驾驶室跳下来，今天没穿那身蓝工装，换了件半新的灰褂子，头发也叫水抿过了，短寸头服服帖帖。
刘素梅卸门板的手停了。
这人天天来，可都是踩着饭点来，这个点，铺子里粥还没熬好。
“孙师傅？今儿这么早，粥还得等两刻钟。”
“不吃粥。”孙建国站在门口，脚底下蹭了蹭泥，没往里进，“刘姐，有个事跟你说。”
刘素梅把门板靠在墙根，直起腰。
他这架势不对。
平常这人进门先跺脚，坐下就闷头吃，话比馒头渣子还少。
今儿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搓了两回，跟拴住考试没考好回家一个样。
“啥事？进来说。”
“外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