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又呛得弯下腰咳。
“不会抽还接。”铁山自己也点上一根，往堤坡上一蹲。
宋振江在他旁边蹲下了。
两个人蹲着，谁也不说话。
堤底下河水化冻了，浑的，流得急。
柱子在那头喊了一嗓子，问还抬不抬，铁山摆摆手，让他先歇着。
烟抽到一半，铁山把烟屁股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
“翠兰交给你了。”
宋振江让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没接话。
“交给你，就好好待她。”铁山把按灭的烟屁股揣回兜里，“再出上回那种事，俺头一个不饶你。”
宋振江把手里那半根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铁山哥，谢谢。”
“谢啥。”铁山摆摆手，走过去把条石往肩上一扛，上了堤。
宋振江在坡底下站了一会儿，把掐灭的那半根烟也揣进了兜里，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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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家的日子，如今有了定例。
天一黑，先哄孩子。
妮子好哄，拍着拍着就着了。
大壮难缠，非得听他爹讲一段矿上的事，讲到第三回“顶子塌下来俺拿肩膀扛住”，才肯闭眼。
俩孩子睡实了，春花吹了正屋的灯，摸黑进了耳房，低头过那道矮门框。
“你啥时候把这门框给俺抬高点？”
“抬啥抬，磕两回就长记性了。”
“王铁山！”
“哎，错了错了。”
炭盆烧得通红，门栓咔哒一插，这巴掌大的地方就是他俩的天下。
春花如今不比头一回了。
头一回她耳朵竖着听外头，大壮翻个身她都要坐起来。
现在不了，现在她敢笑出声，敢拿脚踹他，敢在他笨手笨脚的时候骂他一句憨货。
“今儿试哪个？”铁山搓着手问。
“赵婶子说的那个，俺琢磨着不对。”春花把褥子角掖好，“她男人死了八年了，她上哪儿知道的法子？”
“那她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
春花躺下来，把叠好的旧褂子往腰底下塞，“俺看还得是老孙头的靠谱。”
“老孙头养了七个闺女。”
”……那还是赵婶子的吧。“
铁山凑过来，让春花一把推开。
”炭盆往里挪挪，俺脚那头冷。“
”事儿真多。“
铁山下地挪炭盆，挪完了顺手把暖水瓶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这人粗归粗，这些小事上，从来不用她张嘴。
折腾完，后半夜了。
春花枕着他胳膊，手搁在小腹上。
还是平的。
搁俩月前，她这会儿心里该翻江倒海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是不是自己这块地坏了，种子撒多少都白搭。
今晚没有。
屋是他一刨一凿盖的，炭是他一盆一盆端的，法子是一个一个试的。
怀不怀得上，老天爷说了算，他俩把该干的都干到了。
”铁山。“
”嗯。“
”明儿个翠兰那儿腌菜下坛，俺去搭把手。“
”去呗，晌午俺回来做饭。“
”你做？上回你熬的粥，锅底糊了二指厚。“
”那俺烧火，你做。“
”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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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七八天，那个又来了。
春花蹲在茅房里，看着那条布，红的。
她攥了一会儿，站起来，提裤子，系腰带，推门出来。
院子里日头正好，绳子上晾着妮子的褂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没往灶房去。
端着盆去了井台，把布条摁进凉水里，搓了三遍，搓得干干净净，拧干，搭在了耳房里那根绳子上。
晾完了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烧它干啥呢。
烧了一条又来一条，灶膛里烧掉的布条，没一条把娃烧来。
不烧了，洗洗晾晾，下个月接着用，日子照样过。
晚上铁山进耳房，一眼就看见了绳子上那条布。
他脚步顿了一下。
春花背对着他铺褥子，铺得一下一下的，没回头，也没解释。
铁山啥也没说。
他把炭盆搁好，暖水瓶灌满，然后走过去，把那条布从绳子上取下来，叠了，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她枕头边上。
”晾外头去，叫大壮看见又得问。“
”他问你就说擦脸的。“
”擦脸的布条搁腰底下垫着？“
春花在黑地里笑了，拿枕头砸他，”就你话多。“
铁山接住枕头，凑过来。
”春花。“
”嗯。“
”怀不上就怀不上。“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大壮跟妮子，俺当亲生的养，这话俺说过一回，算数一辈子。“
春花没吭声，手伸过去，在黑地里摸着他的手，攥住了。
”俺知道。“她说，”可俺还是想给你生一个。“
”那就接着试。“铁山把她往怀里一捞，”反正耳房都盖了，不能白盖。“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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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铁山上堤，条石比前些天沉，开春要合龙口，工期赶得紧。
他跟柱子抬到晌午，装了四车。
最后一趟，一块石头没抬稳，往他这边一歪，铁山拿腰顶了一下才没砸着脚。
”哥！没事吧？“
”没事。“
嘴上没事，腰上那一下别得他半天没直起来。
他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拿拳头在后腰上捶，捶一下，不管用，又捶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柱子看着他，”哥，要不今儿就到这儿？“
”到啥到，合龙口之前歇啥工。“铁山把拳头收回来，弯腰又去搬石头，”走。“
天黑收工，铁山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腰上那股劲又上来了，他扶着门框站住了，拿拳头在后腰上捶。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灶房的门帘挑着一条缝。
春花正在案板上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噔，噔，噔。
她听见院里没动静了，往常这个点，铁山进门先喊一嗓子”俺回来了”。
她停下手里的刀，从门帘缝里往外看。
铁山背对着灶房，扶着门框，拳头搁在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捶。
捶到第七下，他停了，手撑在门框上，低着头站了两息，才直起腰往灶房走。
春花手里的刀，慢慢搁在了案板上。
她数着呢。
上回是三下，这回是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