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管所来人的时候，刘素梅正往外出屉。
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人，二十七八，戴眼镜，中山装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腋下夹着个黑皮包。
刘素梅手上一紧。
集管所的人她见得多了。
上回那个，进门先拍桌子，执照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末了还要顺走两包点心。
她赶紧擦手迎上去。
“同志，吃点啥？”
“不吃。”年轻人摆摆手，从皮包里掏出个本子，“例行检查，营业执照、卫生许可，拿出来看看。”
刘素梅把两样东西从柜台底下翻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都是紧的。
年轻人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得细。
看完执照看许可，看完许可，又绕到灶台后头瞅了一眼，看了看墙角的坛子，看了看房梁上挂的蒜辫子。
刘素梅跟在他后头，心提到嗓子眼。
坛子是新添的，棚子里还码着九个，这要是挑毛病——
“后头那间棚子，也是你的？”
“是，放杂物的。”
“嗯。”年轻人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把执照递回来，“行，都齐。”
刘素梅愣住了。
“这就……完了？”
“完了。”
年轻人把本子塞回皮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同志，现在上头鼓励个体经营，你手续全，放心干，没人刁难你。”
他说完就走，门帘落下，皮鞋声远了。
刘素梅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又擦了两把。
放心干。
这三个字，她等了大半年。
从盘下这铺子那天起，工商的、税务的、集管所的，谁来一趟她都得脱层皮。
宋记砸摊那阵子，她半夜睡觉都支棱着耳朵。
现在人家上门，客客气气，说放心干。
她在灶台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解下围裙。
“春花！”
春花从后屋探出头。
“看着铺子，俺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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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里，陈卫国正趴在桌上抄一份文件。
红头的，上头印着县委的章，乡里转来的——《关于鼓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的通知》。
他抄了两份，一份拿图钉按在大队部墙上，一份叠好揣进兜里。
刚揣好，外头自行车铃响。
乡里的通讯员探进头。
“陈支书，修堤的头一笔款子到了，两千块，你去信用社支一下。”
陈卫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两千块。
压了一冬的工程款，总算见了亮。
他当天就把班排出来了。
铁山带队，柱子、二愣子、老蔫儿，十二个壮劳力，分两班轮换，赶在汛期前把合龙口那段抢出来。
排完班，他把铁山叫到一边。
“工钱一天三块，现结，干不干？”
“干。”铁山想都没想，“俺正愁开春没进项。”
“丑话说前头。”陈卫国递过去一根烟，“合龙口那活儿险，水急，石头滑，你那腰——”
“俺腰没事。”
“上回你扶着门框捶了半天，当俺没瞅见？”
铁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那是岔气，俺这腰，扛过塌方。”
陈卫国看了他两秒，没再说啥，在排班表上把“王铁山”三个字写在了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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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进大队部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
她没绕弯子，进门就开口。
“卫国，打谷场东头那块地，洪水退了之后一直荒着，租给俺。”
陈卫国正收拾图纸，手停了。
“租地干啥？”
“盖作坊。”刘素梅把围裙兜里的字据掏出来，摊在桌上。
“县城副食店一个月要三十斤，周秀兰五十斤，开春俺还要接省城的单子，铺子后头那间棚子，摆不下了。”
陈卫国把字据看了一遍，又看看她。
“一块钱一个月，集体的地，闲着也是闲着。”他说，“该用就用。”
“俺按月交，一分不欠。”
“俺知道你不欠。”陈卫国把字据推回去，“明儿俺叫柱子帮你把地平一平。”
刘素梅从大队部出来，日头晒在脸上，她眯了眯眼。
政策松了。
钱还是紧。
可政策这东西，比钱金贵，钱能攒，政策错过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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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春花拎着水壶上堤。
河滩上乱石摊了一大片，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
铁山光着膀子，正跟柱子抬一块条石，脊梁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
“歇会儿，喝口水。”
铁山接过去，仰脖子灌了半壶，抹了把嘴，“你咋来了？”
“顺路。”春花把壶盖拧上，走到堤边，往下看了看。
陈卫国正蹲在坡上记数，她喊了一声。
“卫国，集管所来人了，新换的，姓刘，副所长。”
春花说，“就看了看执照，临走撂了一句，上头鼓励个体经营，手续全的，放心干。素梅说，地租下来了。”
“嗯，俺批的。”陈卫国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五块钱一个月。”
春花看着他，“你早猜到她要走这一步？”
“不用猜。”
陈卫国把排班表卷起来，塞进胳肢窝底下，“她那样的人，手里攥着五百斤的单子，能睡得着觉？”
春花没接话。
她想起素梅贴在账本里那张名片，想起那十个次品坛子，想起翠兰在冻土里刨苗床的手。
这一环一环的，原来都串着呢。
“那她钱够吗？”
“不够。”陈卫国说得干脆，“坛子解决了，场地解决了，还差人工和头一批菜钱。”
“那咋办？”
“她会来想的。”陈卫国把话撂下，转身往堤那头去了，“铁山！那车石头卸完再收工！”
铁山在底下应了一声，嗓门震得河滩嗡嗡的。
春花拎着空壶往回走，走出半截，回头看了一眼。
堤上十几个人影，弯着腰，喊着号子，石头一块一块往缺口上码。
这村子，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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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春花碰见了拴住。
孩子从学校回来，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跑近了春花才看清，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拿麻绳系着，麻绳搓得细，勒在肩膀上，斜挎着。
“拴住！跑啥呢？”
拴住刹住脚，喘着，“春花婶！”
“书包断了咋不叫你娘缝缝？”
“俺娘忙。”拴住把书包往上颠了颠，“俺自己系的，结实。”
春花伸手拽了拽那根麻绳，系得倒是个死扣，就是麻绳毛糙，磨肩膀。
“回头婶子给你找根布带子。”
“不用！”拴住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俺娘说了，等她挣了大钱，给俺买个新的，帆布的，带铁扣的那种！”
说完他又跑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麻绳勒着肩膀，一跑一磨。
春花在后头看着，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这孩子，已经会跟他娘一样，把苦日子嚼碎了咽下去，还嚼出点甜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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拴住跑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巷口突突突一阵响，他刹住脚。
解放牌停在那儿，车斗里码着十袋水泥，码得整整齐齐，苫布盖着，绳子捆着。
孙建国从驾驶室跳下来，正拿肩膀顶了顶车帮，检查绳子。
“孙叔！”
孙建国回过头。“哟，放学了？”
“嗯！”拴住跑过去，围着车转了半圈，仰着头看那十袋水泥，“孙叔，这是给俺村堤上送的？”
“最后一批。”孙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儿一早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