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地里上了冻，人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春花蹲在茅厕里，掐着手指头数第三遍。
二十八天，三十天，三十一天。
她的月事，向来跟老黄历一样准，前后差不出一天。
这回，迟了三天。
三天不算啥，搁别人身上，谁也不会当回事。
搁她身上，三天就是天。
她提上裤子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没去灶房，先回屋把那个布包翻出来。
里头的布条洗得干干净净，晾得透透的，一摞，码在柜子里。
这摞布条她晾了小半年了，从烧改成晾那天起，她就没再数过。
今天数了。
“娘！俺饿！”大壮在外头喊。
“饿死鬼托生的！”春花应了一嗓子，把布包塞回去，出了屋。
饭桌上她给俩孩子盛粥，给铁山盛粥，自己也盛了一碗，端着，喝了两口，放下。
“咋不喝？”铁山抬头。
“不饿。”
“晌午不还喊饿？”
“这会儿不饿了。”
铁山瞅了她一眼，没再问，呼噜呼噜把自己那碗喝完了，撂下筷子，“俺去堤上，合龙口这两天合龙，卫国催得紧。”
“腰呢？”
“好了。”
“好个屁。”春花把他拽住，撩起褂子看了一眼。腰眼那块青紫消下去大半，还剩一圈黄。
“搬石头叫柱子他们搬，你站边上看。”
“俺是带班的，站边上看，工钱拿得亏心。”
“亏心比亏腰强。”春花把褂子给他放下来，“你要是再直不起来，俺就把你拴炕上。”
铁山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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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没跟任何人说。
跟铁山不能说，万一不是，白叫他乐一场。
跟素梅不能说，素梅铺子里一堆事，拴住又流鼻血，她不能再添乱。
跟翠兰更不能说，翠兰自己还盼着。
她一个人扛了七天。
七天里，布条没用上，月事没来。
她白天在铺子里帮工，切菜烧火洗碗，一样没落下，晚上躺炕上，睁着眼数房梁。
第七天头上，她跟刘素梅告了半天假。
“去干啥？”刘素梅问。
“卫生所，例行检查。”
“俺陪你去？”
“不用，查个尿，一会儿就回来。”
刘素梅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两秒。春花叫这两秒看得发毛。
“看啥？”
“没啥。”刘素梅低下头接着算账，“去吧，路上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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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卫生所就两间屋，一间看病，一间药房。
药房里捣药的动静，咚，咚，一声一声，砸得人心慌。
赵大夫五十来岁，戴个老花镜，是这十里八乡唯一正经学过医的。
春花把尿样递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查啥？”
“查……查查有没有。”
赵大夫从镜片上头瞅了她一眼，没多说，拿着去了里屋。
春花坐在外屋的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攥着。
陈秀芬从药房出来，认出她了，“春花嫂子？”
“哎，陈护士。”
“查啥呢？”
“没啥，例行检查。”
陈秀芬给她倒了碗热水，搁她手边，没多问，回药房去了。
春花捧着那碗水，一口没喝，水面上浮着的热气一缕一缕的，她盯着看，看得眼睛发酸。
里屋门开了。
赵大夫出来，把单子搁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没怀上。”
三个字，不绕弯。
春花捧着碗的手没动。
“指标上看，没有明确阳性。”赵大夫坐下来，“月事推迟，原因多了。你这阵子是不是累着了？”
”……铺子里忙。“
”情绪呢？是不是老琢磨这事？“
春花没吭声。
”这就对了。“
赵大夫把单子推过来，”越琢磨越不来，这叫啥，这叫越盼越没有。回去该吃吃该睡睡，别把它当事，过一个月再看。要还不来，再来查。“
”那要是……要是俺这身子，就是怀不上呢？“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你才多大？二十七。俺见过的，四十岁上头还有的，你男人查过了？“
”查过了，他……他那个活力，差了点。“
”差了点，又不是没有。“赵大夫把老花镜戴上，”回去吧，别瞎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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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从卫生所出来，没直接回家。
她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蹲下了，叶子落光了，枝杈一根一根，光秃秃的。
她蹲在那儿，蹲了半天。
怪了，不难受。
搁半年前，这仨字能把她砸趴下。
半年前她烧布条，烧一条哭一场，烧完了接着盼，盼来了又烧。
那时候她觉得，怀不上，这日子就缺了半边，她这个人就缺了半边。
现在她蹲在这儿，心里头是平的。
不是装的平，是真平。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大壮画的，上回塞给她的，纸上画着三个小人，一个大，俩小，底下拿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俩字——”弟弟”。
弟字那个竖钩，拐到左边去了，错的，她没舍得叫他改。
纸边都磨毛了，她天天揣着。
春花把画摊开，搁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折好，塞回兜里。
有没有弟弟，大壮都是她儿子，妮子都是她闺女。
铁山说了，大壮妮子就是亲生的，这话他喝多了说，清醒了也说，说到第三回，她信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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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铁山牵着驴站在那儿。
驴车上码着半车石头，是修堤剩下的边角料，他顺道拉回来垫猪圈的。
“咋在这儿？”春花走近了。
“回来路过。”铁山把驴缰绳往胳膊上一绕，“看啥了？”
“例行检查。”
“查的啥？”
“查尿。”
“查出啥了？”
“没啥。”春花上了车，在石头后头坐下，“赵大夫说，累的，让再瞅一个月。”
铁山没追问。
他把驴赶上路，车轱辘碾着冻土，咯噔咯噔。走了半截，他忽然开口。
“春花。”
“嗯。”
“俺今儿在堤上，隔壁村的二愣子他媳妇生了，八斤，小子。”
“哦。”
“二愣子乐得满堤跑，叫石头绊了个狗啃泥，门牙磕掉半拉，还乐。”
春花笑了一声。
“俺瞅着他那样，”铁山赶着驴，头没回，“俺寻思，俺有儿有女，比他还多一个呢。”
春花坐在石头后头，没接话。
风从车头灌过来，她把棉袄领子立起来，手揣在袖子里。
兜里那张画，硌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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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孩子睡下了。
铁山把耳房的门推开，先进去，把炭盆端进去。
炭是晌午就烧上的，这会儿正好，红彤彤一盆。
褥子铺好了，旧褥子，翠兰又送回来那条，洗得发白，晒得暄乎。
春花进来，脑门磕在门框上。
“哎哟。”
“又磕了？”铁山乐了，“磕八回了，你咋不长记性？”
“你把门框修矮两寸，还赖俺？”
春花揉着脑门进了屋，“俺看你就是故意的，磕傻了你好换媳妇。”
“换啥换，换回来个不磕头的，俺还不习惯。”
两口子躺下，窄褥子，一个人翻身另一个就得跟着翻，炭盆口漏出来的光，暗红的，照在房梁上。
铁山的手伸过来，搁在她肚子上。
搁了好些日子了，每回都这样，搁着，跟搁个念想似的。
搁往常，春花心里头会咯噔一下，会算日子，会琢磨今晚用不用啥法子。
今晚没有。
“铁山。”
“嗯。”
“不管有没有，咱日子照过。”
铁山的手按了按。
“嗯。”
“俺说的是真的。”春花盯着房梁，“不烧了，也不数了，也不灌那些个苦汤子了。来了俺接着，不来，俺也有大壮妮子，也有你。”
铁山半天没吭声。
“你听见没？”
“听见了。”
“今晚啥法子也不用，就这样就行。”
铁山把她搂过来，手臂箍着她的肩膀，鼻尖埋进她头发里。
“好。”
就一个字。
春花在他怀里躺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炭盆里的火星子还稳。
外头起风了，刮着房顶上那层稻草，呼呼地响。
屋里暖的，炭火那点红光从盆口漏出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一晃一晃。
春花把手覆在铁山手背上，他的手还贴在她肚子上。
“铁山。”
“嗯。”
“你那门框，啥时候改高？”
“你说改就改。”
“明儿就改，俺进门老磕头。”
“改。”铁山闷笑了一声，胸腔震了一下，“明儿一早改，加高三寸，叫你蹦着进都磕不着。”
“那倒不用，俺又不是兔子。”
“俺看你蹦起来比兔子欢实。”
“王铁山！”春花抬手拧他腰，手伸到一半想起他腰伤，收了劲，改成掐他胳膊。
铁山“哎哟”了一声，笑得更厉害了，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跳了一下。
闹完了，春花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坦的位置，闭上眼。
没睡着，但不焦了。
打从取环那天起，头一回，真不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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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一阵。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不叫了。
春花迷迷糊糊的，意识往下沉，沉到一半，她觉出来，铁山搁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很轻。
跟梦里头抽了一下似的，又像是有意的。
她没睁眼。
那只手收完了，没松开，就那么拢着，拢在她肚子上，拢得比平时紧。
春花在心里头跟自己说，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发面。
可她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看着房梁上那点暗红的光，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一下都不敢动。
身后的人也没睡。
他的呼吸，乱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