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头场雪落下来了。
雪不大，下了一夜，早上起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翠兰起得比鸡还早，生火烫了坛子，把昨儿晾透的白菜下了坛，忙完这些，日头才刚冒尖。
她没回屋，出了院门，绕到院角那块地。
地冻上了，硬得铁锹都啃不动，上头覆着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了。
开春那阵子，这土里冒过芽。
两片嫩绿的叶子，顶开土皮，颤颤巍巍立在那儿。
她瞅见的那天，蹲在地头看了半晌，没敢伸手碰，怕碰碎了。
四月底，一场倒春寒，夜里下了霜。
第二天她跑去看，苗子蔫了，黑了，趴在地皮上。
她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把冻死的苗子一根一根捡了，埋回土里。
打那以后，这块地就空着，空到现在。
“翠兰！”
赵寡妇挎着篮子打地头过，看见她蹲在雪地里，紧走两步过来。
“大冷天的，蹲这儿干啥？瞅啥呢？”
“瞅地。”
“地有啥瞅头。”赵寡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个光秃秃的土包，嗓门低了些，“那苗……都冻死了。”
“嗯。”
“唉，倒春寒，没法子的事。”
赵寡妇拿胳膊肘碰碰她，“别难受，明年再种。种子你不是还揣着吗？开春暖和了再埋下去，保管出苗。”
翠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不种了。”
赵寡妇愣了，“咋不种了？”
“那块地，明年开春俺要翻出来。”翠兰拿脚在地头比划了一下，“翻松了，上粪，种白菜。”
“种白菜干啥？你家又吃不完——”
“腌菜用。作坊的菜全指着买，赶集收，价钱人家说了算。自己种一分地，秋后多收百八十斤，坛子里就多出几十斤成品。”
赵寡妇张着嘴看她，看了半天。
这丫头，蹲在这块地前头小一年了。
种子揣在兜里，干活摸一摸，睡觉摸一摸，谁都明白那种子是啥意思。
她劝过，春花劝过，谁也不敢往深里劝。
今儿她自己说，不种了，翻出来种白菜。
“咋，俺脸上有花？”翠兰叫她瞅得不自在。
“没花。”赵寡妇笑了，“俺就是觉得，你这主意好，种白菜好，白菜实在。”
“本来就实在。”翠兰转身往作坊走，“嫂子，你篮子里的鸡蛋再搁外头，冻裂了。”
赵寡妇低头一看，紧着把篮子往棉袄里揣，再抬头，人已经进了作坊院子。
她站在地头，又看了看那块盖着雪的空地，自个儿乐了一下，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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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可活计顺。
冬天温度低，菜发得慢，慢有慢的好处——稳当。
夏天那阵子，一不留神就发过头，一坛子菜酸得倒牙，只能贱卖。
入冬到现在，二十几坛，没坏一坛。
翠兰的手上，裂口结了一层厚痂，硬邦邦的，盐水杀上去也不怎么疼了。
陈小满跟在她后头学码坛子，手生，一个坛子摆三回，回回不对。
“又错了。”翠兰拿手指头敲敲坛壁，“坛口朝哪儿？”
“朝……朝东。”
“你这朝的是东南。”翠兰把坛子转了半寸，“差这一点，西晒的日头扫着坛口边，油纸裂得比别家快一倍。”
小满吐了吐舌头，“婶子，就半寸，能差多少？”
“半寸？”翠兰把两张油纸搁她面前，一张完好，一张边上裂了口子。
“这张裂的，就是上回你码的那排。坛口进了风，这一坛菜，提前五天就得卖，卖不动就砸手里。一坛十三斤，六分一斤，你算算。”
小满掰着手指头算，算完，脸垮了，“七毛八。”
“七毛八，够你娘买五斤盐。”
“俺错了，俺重码。”
小满老老实实把那一排坛子挨个转过来，转一个，拿眼瞄一回方向。
翠兰看着，没再挑刺。
这姑娘教一遍记不住，教三遍就记住了，手笨心不笨，比啥都强。
教完码坛，翠兰自个儿去搬盐袋子。
五十斤一袋，搁往常她弓腰一扛就走，今儿扛到一半，腰上猛地一酸，她赶紧把袋子撂下，扶着墙直喘气。
“哎哟俺的娘！”
赵寡妇正好进来，三步并两步抢过来，托住袋子另一头，“你不要命了？这袋子是你一个人扛的？”
“俺天天扛。”
“天天扛你今儿喘成这样？”
赵寡妇不由分说把袋子接过去大半，两个人抬着进了屋，“俺跟你说，你悠着点，宋振江回来看你累成这样，还不心疼死。”
翠兰没接话。
“跟俺还害臊？”
赵寡妇把盐袋子墩在墙角，拍拍手，“十五不是快到了？俺瞅你这月气色好，脸都圆了一圈。”
“圆啥圆，天天啃窝头。”
“窝头养人。”
赵寡妇凑近了，压低嗓门，“哎，俺问你，他回来提没提领证的日子？”
“没。他说调令下来再定。”
“调县供销社那事，有谱没？”
“他哥……林雅琴她哥帮着递的话，说是年前有信儿。”
翠兰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那个名字搁在嘴里，还是硌得慌。
可信在兜里揣着，硌也硌不出事来。
赵寡妇瞅她神色，识趣地岔开了，“那敢情好，调回县里，你俩一个月就不止见一回了。”
“见不见的，活儿还得干。”
翠兰抄起笤帚扫地，扫了两下，又停住，“嫂子，俺问你个事。”
“说。”
“开春翻地，俺想跟素梅商量，把作坊边上那半亩也租下来，连俺院角那块，凑一亩来地，全种白菜，你说，卫国能批不？”
赵寡妇一拍大腿，“他敢不批！你俩这作坊，给村里寡妇发了多少工钱？他批条子都来不及！”
“俺就是先问问。”
“问啥问，明儿俺就替你递话。”
赵寡妇说完，又眯起眼瞅她，“翠兰，俺咋觉着你变了个人？”
“变啥了？”
“原先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眼里就那一亩三分地的愁，现在你瞅你，又是租地又是种菜，算盘打得比素梅还响。”
翠兰把笤帚靠到墙根。“人总得往前看。”
“这话在理！”赵寡妇乐得直点头，“往前看好，往前看，日子才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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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刘素梅来作坊对账。
两个人蹲在坛子中间，账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过。
过完了，翠兰把租地种菜的事说了。
刘素梅听完，拿铅笔头在账本上划拉了几下。
“一亩地，侍弄好了，秋后能收两千来斤白菜。刨去自家吃的，能下坛一千五，出成品小一千斤。”
她抬起头，“翠兰，这一千斤，够省城那单子两个月的量了。”
“俺就是这么想的。人家信早晚要回，回了信，菜从哪儿来？买，本钱压死人。自己种，就费个种子钱和力气。”
刘素梅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如今轮到你去开地了。”
“啥叫轮到俺。”
“没啥。”刘素梅把账本合上，在“翠兰，房”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这事俺应下了，明儿俺去跟卫国说。地租从作坊账上走，算本钱，不从你那份里扣。”
“那哪行——”
“你那份是砖房钱，一分不动。”
刘素梅把铅笔别回账本绳上，“这是你说的话，俺信不过钱，信得过你。俺也跟你说一句，作坊的事，俺说了算。”
翠兰叫她堵得没词，半晌，憋出一句：“你这掌柜的，霸道。”
“霸道才挣得下钱。”
两个人蹲在坛子中间，都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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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翠兰最后一个走。
她把坛子挨个摸了一遍，封坛的布扎得紧实，灶膛的火埋了灰，门闩插上。
出了院子，她又绕到院角那块地。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不紧不慢。
土包叫雪盖严实了，白平平的，看不出底下埋过什么。
她蹲下来，手伸进围裙兜，摸到那颗种子，揣了一年的种子，叫体温焐得温热。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搁回兜里。
种子不埋了，留着。
开春这块地翻出来，种白菜，白菜收了腌菜，腌菜卖了钱，钱攒起来盖砖房。
砖房盖起来，窗上糊玻璃，屋里盘大炕。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往家走。
灶房里还有半锅早上剩的粥，热一热，就着辣白菜，就是一顿饭。
吃完睡一觉，明儿鸡叫头遍，作坊的火还得她生。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肩膀上，落在身后那块地上。
春天来的时候，这雪底下，会拱出一地白菜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