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作坊的活儿反倒顺了。
天一冷，菜发得慢，慢就稳。
夏天那阵子翠兰天天半夜爬起来摸坛子，怕发过头。
如今二十几口坛子码在作坊里，十天半月不操一回心，坛口封得严实，一坛是一坛。
这天收工，翠兰拿手指头敲了敲最边上那口坛的坛壁，咚咚两声，闷的。
“这坛再搁五天。”
她回头跟小满说，“东墙这排，比西墙晚三天。”
“咋又晚三天？”
“东墙背阴，冷。菜跟人一样，冷了就懒，懒得动弹。”
小满拿炭条在坛壁上画了个记号，画完瞅她，“婶子，俺咋觉着你跟坛子说话呢？敲完就晓得里头啥样。”
“等你敲够一千口坛，你也听得懂。”
“一千口……那俺得敲到猴年马月。”
“猴年马月你也敲不够。”
翠兰把围裙解下来搭上绳，“俺这双手，是拿冻裂的口子换的。”
小满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码白菜去了。
翠兰站在门口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雪粒子叫风卷着，一阵一阵打在脸上。
她把棉袄领子立起来，往镇上走。
铺子里该对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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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早把账本摊开了，搁在柜台上，手边一碗热水，冒着气。
翠兰进门，跺了跺脚上的雪，“外头又下上了。”
“坐，先暖和暖和。”
翠兰捧着碗凑过去，账本上密密麻麻，她认不全，就认得几个数。
“这个月，出了多少？”
“你猜。”
“俺猜啥，你直接说。”
“三百二十斤。”刘素梅拿铅笔头点着账本，“整三百二，一两不差。”
翠兰捧碗的手停了停，“比上月多二十。”
“周秀兰七十，吴姐三十，新搭的两家一人二十，这是一百四。柜台零卖，赶集一天二十来斤，平时七八斤，一个月一百八上下。加一块，三百二。”
“坛子转得开？”
“转得开，你定的那个错开法管用，天天有出的，天天有下的，不窝工。”
翠兰乐了，“那是，俺这手艺——”
“打住，夸你两句你就上天，工钱可不加。”
“不加就不加，俺那份你记着就行，记到‘翠兰，房’上。”
刘素梅翻到那一页，推给她看，上头一行一行小字，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月你带工多，按件算，七块二。”
“七块二！”翠兰把碗搁下，凑过去数那几行字，“俺的娘，这比在矿上玩命干还多……”
数完了，她坐回去，捧着碗，半晌没出声。
“咋了？”
“没啥。”翠兰拿袖子蹭了下眼角，“俺就是寻思，这钱要是早两年有，俺也不用蹲冻土里刨那三分地。”
“早两年没这政策，你想挣也没处挣。”
刘素梅把账本翻回总账，“行了，对账。”
两个人头挨着头，一笔一笔过。
菜钱多少，盐钱多少，辣椒钱多少，小满的工钱，帮工的饭钱，清清楚楚。
过完了，刘素梅拿铅笔头点着最后那个数。
“四十三块。”
“比上月还多两块。”
“周秀兰追加的二十斤顶上去的。”刘素梅把铅笔搁下。
“翠兰，俺跟你说个事。这个月四十三，上个月四十一，再上个月三十八。稳住了，往后就在四十一到四十五之间打转，上不去了。”
“咋上不去？”
“坛子就这么多，人就这么多，一天二十斤，是你的顶。“
“三百二，就是眼下这个作坊的顶，想再上，得添坛子，添人，添本钱。”
翠兰不吭声了。
添坛子添人添本钱，为了啥？
为了省城那五百斤，可那两封信寄出去两个多月了，一个字没回。
“素梅。”她犹豫了一下，“你说，人家是不是压根没瞅见信？”
“不知道。”
“要不……咱别等了？眼下四十几块够花了，俺那砖房款一个月七块多，小两年也够了。”
刘素梅没接这话。
她把账本合上，“天不早了，你回去吧，雪要下大了。”
翠兰瞅了她一眼，没再问，裹紧棉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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闩了门板，铺子里静下来。
小月在后屋睡着了，刘素梅坐在柜台后头，就着煤油灯，又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省城那张名片贴在那儿，边角压得平平的。
底下两行字，“该动了”，“不等开春了”。
两封信。
九月一封，十月头上一封。
拴住一笔一划写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念的，念完叫拴住念回来给她听，听完了才封口，贴上八分邮票，亲眼看着投进巷口那个绿邮筒。
石沉大海。
五百斤。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又过了一遍，前前后后五十块砸进去，还得赌人家销路稳。
她手里六十七块。
砸进去五十，剩十七，拴住下学期的学费，小月的嚼用，作坊的周转，全在这十七块里打转。
万一呢？
万一省城要的是长期货，头一个月供上了，第二个月断了，招牌就砸了。
砸了她刘素梅的招牌不要紧，砸了，就再没人给她第二回机会。
刘素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白天翠兰那句话又翻上来了。
院角那块地，开春翻出来种白菜，菜钱能省一大截。
一亩地，两千斤白菜，下坛一千五，出成品小一千。
菜钱这一项，就省出去了。
可种子开春下地，秋后收菜，满打满算，一年。
一年，她等不起。
刘素梅把铅笔拿起来，在名片旁边写了三个字——“第三封”。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写啥？
头两封该说的都说了，作坊多大，月产多少，菜啥成色，价咋算。
人家不回，是嫌小，还是嫌远，还是压根没拿她当回事？
她想起周秀兰说的，那河南人逢人就问辣白菜咋腌的。
方子捂在她这儿，手艺在翠兰手上，省城那个经销部，管着多少门市，多少张嘴，凭啥搭理一个镇上小作坊？
得叫人看见东西。
光写信不成。
得把成色写细，把价钱算透，把“搁到开春还是脆的”这句话，变成人家推不脱的理由。
她自己的嘴，会算账，但字写的不好看。
头两封信，意思你写明白了，但是写出来的东西，念着干巴巴的，跟念账一样。
这回不能念账了。
刘素梅在“第三封”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叫拴住自己写”。
写完她自个儿乐了一下。
上回拴住给翠兰念信，念完了说，宋叔这信写得真好，俺作文都写不了这么好。
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呢。
张老师也夸他，说他的作文在全县都排得上号。
一个全县第十七名的学生，给省城写信，字好，文好，话能说到人心里去。
她吹了灯，摸黑进了后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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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睡不着。
小月在旁边睡得沉，小手摊在枕头边上。
刘素梅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挂着蒜辫子，黑黢黢的。
五百斤，接不接得住？
她在被子上拿手指头划，划了个五，又划了两个圈，划完了，拿手心抹平。
接不住也得接。
不等开春了，这话是她自己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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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时辰，县城，重点初中，男生宿舍。
一间大屋，两排通铺，中间一个煤炉子，烧得铁皮发红。
屋里燥，窗玻璃上糊着冰花。
拴住趴在课桌上改错题，改着改着，鼻子底下一热。
他手快，头一仰，纸卷已经搓好了，堵上去，动作熟得很。
同桌的二牛打着哈欠抬头，“又流了？”
“嗯，天干。”
“你这天干也忒勤了。”二牛嘟囔一句，趴回去接着睡。
拴住仰着头，数到三百，把纸卷抽出来，团了，搁在桌角。
桌角已经搁了两个了，加上这个，三个。
他拿书把纸团挡了挡，接着改错题，改完了收拾书包，袖子带了一下，三个纸团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弯腰摸，摸着一个，另两个滚到墙角，够不着。
“算了。”他直起腰，吹了灯。
明儿一早值日生扫地，扫走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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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值日生扫地，扫到墙角，扫帚头带出来两个纸团。
“啥玩意儿？”他捡起来展开一看，纸上一团暗红，干透了。
“谁的？”
没人应。屋里的人都上早自习去了，就他一个。
值日生捏着那两个纸团，站在原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拴住的桌子。
桌角摊着一本错题本，字写得密密麻麻，本子上还压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他把纸团搁回墙角，接着扫地。
扫完了，他站在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团红，搁在墙角的浮土上，扎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