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晌午，拴住搭車回來了。
進門先卸門板，卸完燒火，火燒上了才坐下吃飯。
劉素梅把炒雞蛋往他跟前推了推。
“吃。”
“娘你吃。”
“叫你吃你就吃，話咋這多。”
拴住扒拉了兩筷子，雞蛋沒動幾塊，全撥進小月碗里，小月埋頭吃，頭也不抬。
吃完飯，劉素梅擦了桌子，從賬本最後一頁揭下那張名片，擱在桌上。
“拴住，今兒有個正事。”
“啥事？”
“給省城寫信，第三封。”
拴住拿起名片看了看，東方食品經銷部，地址他早背下了。
“娘，寫啥？”
“這回不念賬了。”劉素梅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坐到他對面。
“前兩封娘自己寫的，寫出來跟報賬似的，人家憑啥搭理咱？這回娘把東西說細，你自個兒掂量著寫，咋寫好听咋寫。”
拴住眼楮一亮。
“娘，你信我？”
“不信你信誰，咱家就你一個有文化大的。”
拴住樂了，起身從書包里掏出鋼筆和信紙。
鋼筆是張老師獎的，信紙兩分錢一張，他從學校代銷點買了十張，一直沒舍得用。
“娘，你說，俺記個底。”
劉素梅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來。
“品種，兩樣。辣白菜主打，酸蘿卜條搭著賣。”
“月產多少？”
“眼下三百二。添了壇子添了人，五百斤供得上。”
“價呢？”
“辣白菜六分，蘿卜條五分，量大，價能再談。”
“還有啥？”
“保質期。”
劉素梅往前湊了湊，“這句得寫明白，咱這菜，擱到開春還是脆的。“
“城里門市進貨最怕啥？最怕爛在櫃台上。咱的菜擱得住，這就是本錢。”
拴住記到這句，抬頭看她。
“娘，你咋想到這個的？”
“周秀蘭叫人撅回來那回，俺就想明白了，便宜貨滿大街都是，擱得住的好菜，就咱一家。”
拴住低頭記完，把底稿捋了一遍，捋出個頭緒，才鋪平信紙，蘸筆。
劉素梅坐在對面看著。
這孩子寫字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話少，人往哪兒一坐就縮著，一寫字，背挺得直，手腕懸著，一筆一筆，不快，可穩。
寫了小半個鐘頭。
寫到一半，拴住停了筆，頭往後一仰，手在鼻子底下按住。
“咋了？”
“沒事，筆沒水了，俺緩緩手。”
他仰著頭，袖子擋著鼻子，另一只手在桌底下摸出個紙卷，動作快得很。
劉素梅起身去倒水，背對著他。
等她端著碗回來，拴住已經低下頭接著寫了，袖口卷著，干干淨淨。
桌腿邊，一個紙團滾進了柴堆縫里，上頭一點紅，誰也沒瞅見。
“娘，你念一遍？”
“念。”
拴住把信念了一遍。劉素梅認不全字，可她听得出好壞。
前頭寫作坊、寫菜、寫價，清清楚楚，不繞。
中間那句“擱到開春還是脆的”，他寫的是——“北方冬儲之法，鹽漬發酵，越冷越穩，存至來年三月，入口仍脆。貴部若營門市，此物最宜。”
“這句好。”劉素梅點頭，“听著就有底氣。”
“還有最後。”拴住把信紙轉過來，指給她看末尾那行。
劉素梅湊過去，叫他念。
“如蒙惠顧，可先試寄樣品五十斤，品嘗滿意再議長期。”
劉素梅沒言語。
“這句……娘沒說。”
“俺自個兒加的。”拴住的手指頭在那行字邊上點了點。
“娘，俺尋思著，頭兩封為啥沒人回？因為咱在求人。求人家買，求人家信，人家一天收八封這樣的信，憑啥回咱？”
“那這句——”
“這句不是求，是請，請人家嘗。五十斤樣品咱搭得起，人家嘗著好，單子自然來。“
“嘗著不好，人家也沒虧啥，這麼寫，人家回信就沒負擔了。”
劉素梅坐在那兒，半天沒吭聲。
求人，請人。
倆字差一個，意思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在櫃台上跟周秀蘭砍價，一分不降，憑的就是這股勁，俺的東西好，你愛買不買。
可一落到信紙上，她咋就矮了半截？
她兒子把這股勁找回來了。
“就這麼寫。”她拍了板，“一個字不改。”
“那俺謄一遍。”
謄信的工夫，劉素梅出門把翠蘭從作坊叫來了。
翠蘭進門，手上還沾著鹽水，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叫俺干啥？”
“按手印。”劉素梅把印泥盒子擱桌上，“信末尾，你按一個。”
“按手印干啥？”
“品質擔保，菜是你腌的，方子在你手上，你按了，這封信就不是空口白話，是有人拿手藝作保。”
翠蘭眨巴了兩下眼。
“俺一個農村婦女的手印，人家省城認？”
“認不認是人家的事，按不按是咱的事，俺按一個，你按一個。俺是掌櫃，你是師傅，倆手印往上一擱，這封信就有分量了。”
翠蘭沒再言語，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對準信紙角落，穩穩按下去。
紅彤彤一個指印。
劉素梅也按了一個，挨在旁邊。
倆手印，一大一小，一粗一細。
拴住看著，忽然開口︰“娘，俺把這句也加上——‘隨信奉上腌菜師傅手模為證’。”
“手模是啥？”翠蘭問。
“就是手印，說得好听點。”
“那你早不說，俺好洗洗手再按！”
“洗了手按的就不靈了。”拴住一本正經，“就得帶著鹽水的手按，人家一瞅，這是真腌菜的手。”
翠蘭叫他逗樂了，抬手要拍他，舉起來又放下。
“算了，你這手是金貴手，俺不踫。”
信謄好了，吹干墨跡，折好裝封。
地址是劉素梅自己寫的，這回不讓拴住代勞，一個字一個字寫，不算好看，一筆沒錯。
八分郵票貼上，漿糊抹勻。
“明兒一早俺去郵筒投。”
“娘，俺去。俺明兒返校，順路。”
劉素梅看了他一眼。
燈底下，這孩子臉白得沒血色，下巴尖得硌眼。她伸手抓過他的手腕，攥了攥。
細了一圈。上回攥，還不是這個粗細。
“學校的飯，你是不是沒好好吃？”
“吃了，頓頓倆饃。”
“倆饃夠啥？你正長身體。”
“娘，俺真吃了。”拴住把手抽回去，笑了笑，“念書費腦子，不長肉，張老師說了，俺這歲數都這樣，抽條呢。”
劉素梅盯著他看了兩秒。
“明兒走之前，娘給你煮十個雞蛋帶上。”
“十個？俺吃不完——”
“吃不完給二牛分倆，就這麼定了。”
拴住沒再 。
收拾完桌子，他說頭疼，早早睡下了，躺下沒一會兒，呼吸就勻了。
劉素梅坐在灶房門口納鞋底。
針扎進去，頂針一頂，線拽出來。一針，又一針。
納著納著，手停了。
頭疼。
上禮拜流鼻血，這禮拜頭疼，天干上火，火能上到頭疼？
她扭頭往鋪板那邊看。
拴住側躺著，被子蓋到下巴，睡是睡著了，眉頭又擰著。
劉素梅把針別回鞋底，坐了一會兒，接著納。
明兒先煮雞蛋。
下禮拜他回來，說啥也得拉他去衛生所，叫陳秀芬給瞅瞅。
這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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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拴住揣著信和雞蛋走了。
上車前，他把信投進了巷口對面那個綠郵筒。
劉素梅親眼看著信封落進去，听見那一聲輕響。
晌午，郵遞員騎車來了，開郵筒，把信歸攏進帆布包，扎好口，蹬車走了。
劉素梅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個背影順著街往南去，越去越小。
前兩回，她看著郵遞員走遠，心里是空的，跟把錢扔進井里似的。
這回不一樣，信里有翠蘭帶鹽水的手印，有她描得歪歪扭扭的地址，有“擱到開春還是脆的”，還有信尾那句︰
可先試寄樣品五十斤，品嘗滿意再議長期。
她轉身回鋪子，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在“第三封”底下添了四個字——
“等回音了。”
寫完，她收拾桌子，端起拴住早上用過的粗瓷碗。
碗底壓著個東西。
一個紙團，搓得緊緊的，大概是臨走前從兜里掉出來、叫他隨手壓住的。
劉素梅拿起來，展開。
紙上一團暗紅，干透了，邊上洇出一圈黃。
她捏著那張紙，站在原地，灶膛里的柴 啪響了一聲。
十個雞蛋，他帶走了八個。
這個紙團，他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