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下午，体育课。
耳朵是从早上开始响的，嗡嗡的，拴住掏了两回，没掏出啥，也就没管。
初中的操场是土的，一圈四百米，跑道边上一圈铁栏杆，绿漆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铁锈。
体育老师姓马，吹了声哨子。
“今天测八百米，不及格的，下礼拜加练！”
底下一阵哀嚎。
拴住站在男生队伍里，活动了活动脚腕。
二牛在旁边搓手，“拴住，一会儿你带带俺，俺跑不动。”
“你跟紧俺就行。”
“你跑那么快，俺咋跟——”
哨子响了。
一群人冲出去，拴住跑在第三，前头两个是体育生，他不追，按自己的节奏跑。
头一圈，没事。
四百米过去，进了第二圈，胸口有点闷。
他以为是早上馍吃少了，没当回事，接着跑。
五百米，耳朵里的嗡嗡声大了，盖过了旁边的脚步声。
六百米，眼前一黑。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唰一下，全黑了。
腿还在往前迈，身子已经不听使唤，往旁边栽。
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胳膊一抡，正抡在跑道边的铁栏杆上，两只手攥住了。
整个人挂在栏杆上，膝盖磕进土里。
眼前还是黑的，他不敢松手，松了手就躺地上了，躺地上老师就得围过来，围过来就得送医务室，送医务室就得花钱，花钱就得叫娘知道。
不能叫娘知道。
他抱着栏杆，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八，眼前才慢慢亮回来，先是马老师胶鞋的鞋尖，再是鞋上头的裤腿，最后才看见脸。
“咋样？哪儿不舒服？”马老师蹲在他面前。
“岔气了，跑急了。”
“能站起来不？”
“能。”
他撑着栏杆站起来，腿肚子直打晃，站住了。
马老师瞅了他两秒，“去，那边坐着歇着。下回跑之前先把饭吃饱，瞅你瘦的。”
“哎。”
拴住挪到操场边的石台上坐下，手心里全是冷汗，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了，搁在膝盖上。
八百米还在跑。
二牛从他跟前过，喘得跟风箱似的，冲他挤了下眼。
拴住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脑袋里还嗡嗡的，人说话隔着层东西，听不真。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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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天擦黑了。
拴住打了盆凉水，把脸埋进去洗了洗，抬起头。
宿舍的镜子是半块，裂了道缝，照出来的人脸是歪的，白得发青。
他撸起袖子，想看看胳膊磕着没有——抱栏杆那一下，胳膊肘撞得生疼。
胳膊肘没事。
可他看见小臂内侧，多了两块青紫。淡青色，指甲盖大小，一边一块。
拴住愣了一下。
栏杆是铁的，他抱的是外侧，胳膊内侧根本没挨着东西。这两块青紫，打哪儿来的？
他拿大拇指按了按。不疼，不肿，就是青着。
鼻血，头疼，这回又是青紫。
他把袖子放下来，拽平整，拽完了又拽了一遍。
没事，他跟自己说，兴许是搬桌子磕的，忘了。
“拴住！”二牛端着饭盆从食堂回来，一进门就嚷，“你今儿吓死俺了，俺以为你要撂操场上！”
“岔气而已。”
“岔气能岔成那样？”
二牛把饭盆墩在桌上，“你挂那栏杆上，俺喊你三声你没听见，马老师喊你也没听见！俺掐着表呢，俺跑到你跟前又跑出去老远，你还挂着！前后得有三分钟！”
三分钟。
拴住自己数的是一百八十下心跳。
两下对上了。
“真岔气了，喘不上来。”
“你脸色不对啊。”二牛凑近了看他，“要不跟张老师说一声，明儿去医务室瞅瞅？”
“瞅啥瞅，医务室那大夫就会开红药水。”拴住拿起自己的饭盆，“吃饭去，一会儿没了。”
二牛叫他岔过去了，挠挠头，跟着去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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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自习课。
张老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走到拴住桌子旁边，停了停。
“张栓柱。”
“哎。”拴住站起来。
“下午体育课，听说你岔气了？”
“嗯，跑急了，没事。”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脸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是亮的，跟平常一样。
“跑不动就别硬跑，身体是本钱。”
“俺知道。”
“坐下吧。”
张老师背着手走了，走到教室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午他巡操场，远远瞅见一个男生挂在栏杆上，挂了好几分钟不动弹，当时以为是学生闹着玩，没过去看。
现在知道了，是张栓柱。
这还不算完。
昨儿早上，打扫宿舍的值日生把两个纸团交到了他办公室，说是墙角扫出来的，上头有血，干透了。
值日生没说是谁的，可那张桌子是谁的，本子上是谁的字，张老师心里有数。
全县第十七名，是他手里最有希望考出去的苗子。
张老师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下。
流鼻血，挂栏杆，脸白，三件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事，搁一块儿——
他没琢磨出名堂，背着手回办公室了。
那两个纸团，搁在他抽屉里，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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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铃打过，宿舍黑下来。
二牛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拴住，作业借俺抄抄，代数那两页。”
“枕头边上，自己拿。”
二牛摸黑把本子拽上去，借着走廊的光翻。翻到一半，他“咦”了一声。
“拴住，你换红墨水了？”
拴住的心提了起来，“啥？”
“你本子上俩红点，洇开了，怪好看的。”
是那天夜里写作业溅上去的，擦不掉的那两个点。
“笔坏了，蓝墨水混了点红的。”
“哦。”二牛没多想，接着抄，抄了两笔又嘀咕，“你这字写得，张老师说得对，跟印出来似的，俺抄都抄不像。”
“抄你的吧，话真多。”
上铺窸窸窣窣的，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再过了一会儿，呼噜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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拴住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胳膊上那两块青紫，隔着袖子，他都能觉出来在哪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
日记本，巴掌大，一毛二买的，写了小半年了。
宿舍不让点蜡，他就着走廊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光，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写。
字写得很小，很挤，一页纸能写三百个。
他写：今天跑八百米，六百米的时候眼前黑了，抱住了栏杆，没倒。三分钟，没人看出来。
胳膊上多了两块青紫，不是磕的。
鼻血这礼拜流了一回，比上回少。
写到这儿，笔停了。
走廊的光落在纸上，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提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再撑一学期，期末考完了，回家跟娘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平了。
被窝里凉，他缩了缩，把棉袄盖在被子上头。
期末考，腊月里。
现在是冬月，还有一个多月。
四十来天，他掰着手指头算过，一天一天过，过得去。
拴住闭上眼。
睡梦里，他又在跑八百米，跑道没有头，栏杆也没有头。
他抱着栏杆，栏杆那头，娘站在铺子门口喊他回家吃饭，锅里卧着鸡蛋。
他想应一声。
嗓子眼里发不出音。
他想撒手跑过去。
十个手指头，一根一根，全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