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初中。
数学课,上午第三节。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粉笔头断了两回,他没换,捏着那截短的接着写。
底下一屋子脑袋埋着,笔尖沙沙响。
“这道题,找个同学讲讲思路。”
教室里静了一拍,这种题,没人举手,举了也讲不全。
“张栓柱。”
拴住站起来,他站得比平时慢,手在桌沿上扶了一下,二牛在旁边瞅见了,没当回事,只当他坐久了腿麻。
“这题先设未知数。”拴住开口,声音还稳,“把甲的速度设成x,乙的就是——”
声音断了。
不是卡壳,是断了,跟有人拿剪子铰断的。
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后排的桌子角上,又滑下去,磕在椅子背上,咚的一声。
“拴住!”
二牛先扑过去的,教室里炸了,前排的女生吓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张老师从讲台上下来,三步并两步,粉笔头掉在地上都没顾上。
他蹲下去,先把人放平,探了探鼻息,有,弱的,他掐人中,掐得很重,又拍脸。
“张栓柱!张栓柱!”
没反应。
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去个人,叫校医!”张老师头也不回,“跑!”
一个男生窜出去了。
教室里没人吭声,几十双眼睛全钉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二牛跪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半分钟,拴住的眼皮动了动。
先是手指头蜷了一下,然后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珠转了半圈,找到蹲在上头的张老师。
“老师。”他嗓子哑的,“那道题的答案是……甲每小时十二里,乙九里,相遇在……”
“闭嘴。”
张老师这辈子没这么跟学生说过话。
他教了二十几年书,最得意的就是学生醒了先惦记题。
搁平时,这话能叫他乐一天,今儿他乐不出来。
一个人晕过去,醒过来头一句话是报答案,这不是懂事,这是把命往后排。
“老师,俺没事,就是——”
“俺让你闭嘴。”张老师把他胳膊架起来,“能走不?”
“能。”
拴住撑着要站,站到一半,腿软,二牛和张老师一人一边架住了。
“扶办公室去,你们上自习,谁也不许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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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
张老师把他按在椅子上,倒了杯热水,搁在他手边。
“喝。”
拴住捧着杯子,喝了两口,脸上慢慢回了点色。
“老师,俺真没事,就是早上没吃饱……”
“上礼拜三,体育课,八百米。”张老师打断他,“你挂在栏杆上,三分钟。”
拴住捧着杯子的手停了。
“马老师跟俺说的。你说岔气了,马老师信了。”
张老师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纸团,搁在桌上,“这个,值日生扫出来的,交给俺了,你宿舍墙角的。”
纸团在桌上摊着,上头的血迹干透了,发黑。
拴住盯着那两个纸团,没吭声。
瞒了这么久,原来一样都没瞒住。
“把袖子撸起来。”
“老师——”
“撸起来。”
拴住不动。
张老师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塌下去的动静。
半晌,拴住把左袖撸上去了。
小臂内侧,两块青紫,指甲盖大,这几天又添了新的,右边也有,颜色淡些,刚冒头。
张老师凑近了看。
他不懂医,可他教了二十几年书,流鼻血的学生年年有,磕了碰了的学生天天有。
鼻血、晕倒、身上没磕没碰自己冒青紫,这三样搁在一个孩子身上。
“疼不疼?”
“不疼,按也不疼。”
“鼻血,流多久了?”
拴住低着头,半天,“仨月了。”
“仨个月。”张老师重复了一遍,“你娘知道不?”
“不知道。”拴住抬起头,急了,“老师,你别告诉俺娘!俺娘那铺子刚缓过来,作坊刚挣钱,俺妹还小,俺——”
“你啥你?”
“县医院一趟好几块钱。”拴住的声音低下去。
“俺寻思着,撑到期末,考完试再说,兴许……兴许就是累的,考完了歇一冬就好了。”
张老师看着他。
全县第十七名,年级第三。
这孩子桌上永远摊着本子,字写得跟印的似的,作文他拿给全校老师传着看。
他想着这孩子能考出去,考出去就是老井村头一个。
现在这孩子跟他说,撑到期末。
“病这东西,不跟你商量日子。”张老师说,“它想啥时候来啥时候来。”
“老师!”
“这事俺做不了主,你娘才能做主。”
张老师把桌上的纸团收起来,锁进抽屉,“今儿你回宿舍躺着,晚自习别上了,俺叫二牛给你打饭。”
“俺能上课。”
“张栓柱!”
张老师看着他,“你晕在教室里,后脑勺磕桌子角上,下回磕在台阶上呢?磕在井沿上呢?你娘供你念书,是叫你拿命换分的?”
拴住不吭声了。
“回去躺着。”张老师摆摆手,“这事,俺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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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办公室就剩张老师一个人。
炉子烧得旺,他坐在灯下,把信纸铺开,蘸了笔,又放下。
写啥?咋写?
写重了,一个寡妇,男人还在里头,拉扯俩孩子,起早贪黑挣几个辛苦钱,一封信砸过去,跟砸锅一样。
写轻了,那位当娘的要是也当是“天干上火”,拖下去——
他想起白天那孩子醒过来头一句话。
报答案。
好几块钱,这孩子把自个儿一条命,折成了几块钱,搁在心口掂量。
他重新拿起笔。
“刘素梅同志:你儿张栓柱,本学期流鼻血多次,今日课上晕倒,臂有瘀斑,非磕碰所致。速带县医院检查,勿再拖。切切!张守义,冬月十九。”
连称呼带落款,三行。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切切”两个字留着没划。
教语文的,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信封好,地址写的是石桥镇早点铺收。八分邮票贴上,浆糊抹匀,压了压。
外头下雪粒子了。
他披上大衣,推出自行车,往邮局骑。
路上滑,他骑得慢,一只手扶着把,一只手按着大衣兜,兜里那封信硌着肋骨。
邮筒在邮局门口,绿的,筒口结了一圈霜。
他把信投进去,听见落底那一声轻响,才往回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