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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上的余温- 第308章 张老师的信三行字-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08章 张老师的信三行字
    县初中。

    数学课,上午第三节。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粉笔头断了两回,他没换,捏着那截短的接着写。

    底下一屋子脑袋埋着,笔尖沙沙响。

    “这道题,找个同学讲讲思路。”

    教室里静了一拍,这种题,没人举手,举了也讲不全。

    “张栓柱。”

    拴住站起来,他站得比平时慢,手在桌沿上扶了一下,二牛在旁边瞅见了,没当回事,只当他坐久了腿麻。

    “这题先设未知数。”拴住开口,声音还稳,“把甲的速度设成x,乙的就是——”

    声音断了。

    不是卡壳,是断了,跟有人拿剪子铰断的。

    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后排的桌子角上,又滑下去,磕在椅子背上,咚的一声。

    “拴住!”

    二牛先扑过去的,教室里炸了,前排的女生吓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张老师从讲台上下来,三步并两步,粉笔头掉在地上都没顾上。

    他蹲下去,先把人放平,探了探鼻息,有,弱的,他掐人中,掐得很重,又拍脸。

    “张栓柱!张栓柱!”

    没反应。

    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去个人,叫校医!”张老师头也不回,“跑!”

    一个男生窜出去了。

    教室里没人吭声,几十双眼睛全钉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二牛跪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半分钟,拴住的眼皮动了动。

    先是手指头蜷了一下,然后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珠转了半圈,找到蹲在上头的张老师。

    “老师。”他嗓子哑的,“那道题的答案是……甲每小时十二里,乙九里,相遇在……”

    “闭嘴。”

    张老师这辈子没这么跟学生说过话。

    他教了二十几年书,最得意的就是学生醒了先惦记题。

    搁平时,这话能叫他乐一天,今儿他乐不出来。

    一个人晕过去,醒过来头一句话是报答案,这不是懂事,这是把命往后排。

    “老师,俺没事,就是——”

    “俺让你闭嘴。”张老师把他胳膊架起来,“能走不?”

    “能。”

    拴住撑着要站,站到一半,腿软,二牛和张老师一人一边架住了。

    “扶办公室去,你们上自习,谁也不许跟来。”

    ---

    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

    张老师把他按在椅子上,倒了杯热水,搁在他手边。

    “喝。”

    拴住捧着杯子,喝了两口,脸上慢慢回了点色。

    “老师,俺真没事,就是早上没吃饱……”

    “上礼拜三,体育课,八百米。”张老师打断他,“你挂在栏杆上,三分钟。”

    拴住捧着杯子的手停了。

    “马老师跟俺说的。你说岔气了,马老师信了。”

    张老师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纸团,搁在桌上,“这个,值日生扫出来的,交给俺了,你宿舍墙角的。”

    纸团在桌上摊着,上头的血迹干透了,发黑。

    拴住盯着那两个纸团,没吭声。

    瞒了这么久,原来一样都没瞒住。

    “把袖子撸起来。”

    “老师——”

    “撸起来。”

    拴住不动。

    张老师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塌下去的动静。

    半晌,拴住把左袖撸上去了。

    小臂内侧,两块青紫,指甲盖大,这几天又添了新的,右边也有,颜色淡些,刚冒头。

    张老师凑近了看。

    他不懂医,可他教了二十几年书,流鼻血的学生年年有,磕了碰了的学生天天有。

    鼻血、晕倒、身上没磕没碰自己冒青紫,这三样搁在一个孩子身上。

    “疼不疼?”

    “不疼,按也不疼。”

    “鼻血,流多久了?”

    拴住低着头,半天,“仨月了。”

    “仨个月。”张老师重复了一遍,“你娘知道不?”

    “不知道。”拴住抬起头,急了,“老师,你别告诉俺娘!俺娘那铺子刚缓过来,作坊刚挣钱,俺妹还小,俺——”

    “你啥你?”

    “县医院一趟好几块钱。”拴住的声音低下去。

    “俺寻思着,撑到期末,考完试再说,兴许……兴许就是累的,考完了歇一冬就好了。”

    张老师看着他。

    全县第十七名,年级第三。

    这孩子桌上永远摊着本子,字写得跟印的似的,作文他拿给全校老师传着看。

    他想着这孩子能考出去,考出去就是老井村头一个。

    现在这孩子跟他说,撑到期末。

    “病这东西,不跟你商量日子。”张老师说,“它想啥时候来啥时候来。”

    “老师!”

    “这事俺做不了主,你娘才能做主。”

    张老师把桌上的纸团收起来,锁进抽屉,“今儿你回宿舍躺着,晚自习别上了,俺叫二牛给你打饭。”

    “俺能上课。”

    “张栓柱!”

    张老师看着他,“你晕在教室里,后脑勺磕桌子角上,下回磕在台阶上呢?磕在井沿上呢?你娘供你念书,是叫你拿命换分的?”

    拴住不吭声了。

    “回去躺着。”张老师摆摆手,“这事,俺来办。”

    ---

    晚上,办公室就剩张老师一个人。

    炉子烧得旺,他坐在灯下,把信纸铺开,蘸了笔,又放下。

    写啥?咋写?

    写重了,一个寡妇,男人还在里头,拉扯俩孩子,起早贪黑挣几个辛苦钱,一封信砸过去,跟砸锅一样。

    写轻了,那位当娘的要是也当是“天干上火”,拖下去——

    他想起白天那孩子醒过来头一句话。

    报答案。

    好几块钱,这孩子把自个儿一条命,折成了几块钱,搁在心口掂量。

    他重新拿起笔。

    “刘素梅同志:你儿张栓柱,本学期流鼻血多次,今日课上晕倒,臂有瘀斑,非磕碰所致。速带县医院检查,勿再拖。切切!张守义,冬月十九。”

    连称呼带落款,三行。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切切”两个字留着没划。

    教语文的,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信封好,地址写的是石桥镇早点铺收。八分邮票贴上,浆糊抹匀,压了压。

    外头下雪粒子了。

    他披上大衣,推出自行车,往邮局骑。

    路上滑,他骑得慢,一只手扶着把,一只手按着大衣兜,兜里那封信硌着肋骨。

    邮筒在邮局门口,绿的,筒口结了一圈霜。

    他把信投进去,听见落底那一声轻响,才往回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