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进门的时候，刘素梅正和面。
“刘掌柜，信！”
她手上一团面，黏糊糊的，腾不出手。“搁柜台上。”
“得签字，挂号的。”
挂号。
刘素梅心里先跳了一下。
省城的信，前两封都是平信，这回挂号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不干净，面还挂着，就这么签了字，把信封接过来。
信封不大，薄。她翻过来一看寄信人，不是省城。
县重点初中，张守义。
她愣了一下。
张老师给她写啥信？拴住出啥事了？不对，出事了学校该拍电报。
春花在那头切菜，瞅见她捏着信不动，“咋不拆？”
“没啥。”刘素梅拿指甲把封口挑开，抽出信纸，一张，就一张，三行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挪。
“你儿张栓柱，本学期流鼻血多次——”
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噗的一声。
她没捡。
“素梅？”春花停下刀。
她没应。
“素梅！”
她听见春花在喊她，第三声了，她想应，嗓子眼里发紧，应不出来。
腿先软了，她顺着灶台往下蹲，蹲下去，蹲在灶台后头，手里那封信捏得变了形。
春花扔了刀绕过来，把信从她手里抽出去看。
“俺的娘……”春花的脸白了，“拴住晕倒了？”
“三个月了。”
刘素梅蹲在灶台后头，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哑的。
“上礼拜回来不还好好的？”
“好好的？”刘素梅扶着灶台沿，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她拿手按在腿上，使劲按。
“碗底压着血纸团，叫俺瞅见了。他说天干，俺就信了天干。”
“素梅，你先坐——”
“坐啥。”她站直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手不抖了，“春花，你帮俺看一天铺子。”
“你去哪？”
“县城。”
“今儿？天都过晌了，末班车——”
“赶得上。”
刘素梅进后屋，开柜子，把那个手绢包拿出来。
六十七块，她数都没数，全揣进贴身的兜里，又摸出两个饼子，拿布一裹。
春花跟进来，“俺跟你去。”
“铺子咋办？小月咋办？”刘素梅把布包塞进篮子，“你守着，赵寡妇那儿，叫她晚上来接小月。”
“那你到了县城，天都黑了，学校叫人进吗？”
“叫人进俺就进，不叫进俺在门口蹲一夜。”
刘素梅把篮子挎上，“明儿一早，领他上县医院。”
春花张了张嘴，没再拦，她太知道这个人了，刘素梅说蹲一夜，就真蹲一夜。
“钱够不？”春花追出来，“县医院拍个片子就得好几块，俺那十一块六你先拿着——”
“你那是给铁山看腰的。”
刘素梅在门口站住，回头，“俺这儿够，真不够，俺去地区车队找孙建国借，他有办法。”
说完她又停了一下，像想起啥。
“翠兰那边你也盯着，她最近不对劲。”
春花心里咯噔一下。
素梅也瞅出来了，她想起那碗红糖姜水，想起翠兰喝红了眼还说是烫的。
“俺知道。”春花点头，“你放心去。”
刘素梅出了门，步子快，出了巷子口，又快了一截。
春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上大街，看不见了，才回屋。
案板上那团面还摊着，她拿起来接着揉，揉着揉着，眼泪掉进去了，她拿袖子一抹，接着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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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的车一天两趟，末班三点。
刘素梅到车站的时候，车正发动，她拍着车门喊，售票员探出头，“满了满了！”
“俺站过道！”
“站着也一块二！”
“一块二就一块二！”她挤上去，车晃了一下，她抓住椅背，站稳了。
车上人挤人，一股旱烟味，有人认出她，“哟，这不是桥头卖腌菜的刘掌柜？进城进货？”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说。
一路两个钟头，她站着，手抓着椅背，眼睛瞅着窗外。
俩月。
鼻血俩月，晕倒，胳膊上自己冒青紫。
她不是没见过病人，村里有个老师傅，也是先流鼻血，后来浑身没劲，查出来是血上的病。
治了两年，人没了。
她把这个念头掐了，掐了，又冒上来，再掐。
车到县城，天擦黑。
她问了两个人，摸到学校门口。
铁栅栏门关了，传达室坐着个老头。
“同志，俺找学生，张栓柱，初二三班的。”
老头从老花镜上头瞅她，“放学了，学生回宿舍了，家长不让进。”
“俺是他娘，俺从镇上来的，站了俩钟头车。”
刘素梅把篮子搁在窗台上，“同志，俺不进去，你帮俺把张老师喊出来，张守义老师，他给俺写的信，俺就是冲这封信来的。”
老头瞅了瞅她，又瞅了瞅那篮子，拿起摇把子电话，摇了几下，说了两句。
“等着。”
刘素梅贴着铁栅栏站着。
栅栏里头是操场，黑黢黢的，一排平房亮着灯，她一间一间数过去，数完又数回来，不知道哪一间躺着她的儿子。
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院里出来个人，披着大衣，快步走。
到门口，借着传达室的灯，刘素梅看清了，四十来岁，脸瘦，眉毛浓。
“你是张栓柱的母亲？”
“是俺。”刘素梅隔着铁栅栏，把信举了举，“老师，你信上写的，俺来了，俺儿现在咋样？”
张老师把大衣领子拢了拢。
“下午晕倒，醒了，这会儿在宿舍躺着。校医看过了，说让尽快去县医院。”
“俺明儿一早就带他去。”
“好。”张老师顿了顿，“他不让俺们告诉你，说家里刚缓过来，怕花钱，这孩子……”
他没往下说。
刘素梅隔着铁栅栏站着，半天，开口，“老师，俺问你一句实话。俺儿这病，你瞅着，重不重？”
张老师沉默了几秒。
“俺不是大夫。”他说，“可俺教了二十几年书，这样的学生，俺头一回见。晕倒醒过来，头一句话是报题的答案。”
铁栅栏冰凉，刘素梅的手搭在上头，没觉出来。
“老师，明儿一早，麻烦你把他叫到校门口，俺在这儿等。”
张老师点了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身来。
“还有一句，俺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校医临走前，翻了翻他的眼皮，又看了他胳膊上那两块青。”
张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些，“校医跟俺说了一个词，俺没记住全乎，就记住——”
“血上头的病，让一天都别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