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走廊铺着水磨石，走一步响一步。
刘素梅领着拴住，从挂号窗口排到内科诊室，再从内科诊室排到化验室，一上午排了三回队。
挂号五毛，她从贴身兜里摸钱的时候，拴住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卷毛票，没吭声。
化验室在一楼拐角，窗户糊着白纸，推开门一股酒精味扑脸。
护士拿皮管子勒住拴住的胳膊，拍了两下血管。
“握拳。”
拴住攥了攥手。
针扎下去，管子里的血颜色暗沉。
护士多看了一眼，没说话，拔了针，贴上棉球。
“压住，别松，等叫号。”
拴住拿拇指按着棉球，跟刘素梅往外走。
走廊椅子就剩一个空位，他坐下了，刘素梅站在旁边。
“娘，你坐。”
“俺站惯了，铺子里一天到晚站着。”
拴住没再让，他娘这个人，拧上了谁也掰不回来。
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人，有抱孩子的，有拄拐的，有人把点滴瓶子举过头顶往厕所走。
拴住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那本代数笔记，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合上书，搁在腿上，拇指还按着棉球，棉球底下那一小团已经洇透了。
等了大半个钟头，化验室窗口喊号。
“一百三十七号！张栓柱！”
刘素梅先动了，三步并两步走到窗口，接过那张化验单。
一张纸，巴掌大，上头印着表格，数字填在格子里，右边一列，三个箭头。
全朝下。
她攥着化验单往内科走，拴住跟在后头。
内科诊室门口又排了十来分钟，前头那个大娘抱着孩子出来了，满脸笑，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吓死俺了”。
刘素梅领着拴住进去。
大夫姓郑，五十来岁，花白头发，桌上摞着一摞病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刘素梅把化验单递过去。
郑大夫接过来，扫了一眼，手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本蓝皮厚书，书脊翻烂了，拿线重新缝过。
他把化验单搁在书页旁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
诊室里安静下来。
刘素梅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交叉搁在身前，指甲掐着手背。
郑大夫对了足有两分钟，把书合上了。
“孩子多大？”
“十三。”
“啥时候开始流鼻血的？”
“他说……仨月。”
“身上有没有无缘无故冒青紫的？”
刘素梅扭头看拴住，拴住犹豫了一下，把袖子撩起来。
郑大夫站起来，绕过桌子，凑近了看，他拿手指头按了按那几块青紫，又翻过来看了看手心。
“头晕不晕？”
“晕过。”拴住答。
“晕的时候，眼前发黑？”
“嗯。”
“多久能缓过来？”
“三分钟左右。”
郑大夫退回椅子上坐下，把老花镜摘了，搁在桌上，拿手搓了搓镜腿。
他没急着开口。
刘素梅盯着他。
“大夫，俺儿这是啥病？”
郑大夫把化验单翻过来，拿铅笔在上头画了三个圈。
“血红蛋白低，血小板低，白细胞偏低。”他一个一个指，“这仨都低，叫全血细胞减少。”
“那是啥意思？”
郑大夫张了下嘴，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俺们县医院查不了根，得去省城。省人民医院有血液科，做一个检查，叫骨髓穿刺，简称骨穿。从这儿——”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后腰。
“抽一点骨髓出来化验，才能确诊。”
刘素梅没问疼不疼，问了也没用，该做就得做。
“大夫，这个骨穿，多少钱？”
郑大夫想了想。
“省城的价俺不太清楚，挂号加检查加化验，少说得十几块。要是还得住院观察，那就不好说了。”
“还有啥要注意的？”
“路上别让孩子磕着碰着。”
郑大夫看了拴住一眼，“血小板低，磕破了不容易止住。还有，别让他跑步，别干重活。”
“俺知道了。谢谢大夫。”
“别谢，赶紧去。”
郑大夫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下一份病历，又抬头补了一句。
“一天都别耽搁。”
一天都别耽搁。
这话张老师说过，校医也说过，郑大夫又说了一遍。
三个人，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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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诊室，拴住跟在刘素梅后头，穿过走廊，下楼梯，过门诊大厅。
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拴住在心里算。
两个人去省城，火车票来回六块。住一宿，少说两三块，挂号、骨穿、化验，大夫说十几块。
加一块，奔三十。
娘兜里六十七，砸进去一半。
可那六十七不光是看病的钱。
那是作坊的周转，小月的吃穿，明年的菜钱盐钱。
他把这笔账掐断了。
出了县医院大门，台阶上站着几个等人的家属，有人蹲在底下抽旱烟。
刘素梅在台阶最上头停住脚，把化验单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个朝下的箭头。
她把化验单重新折好，揣回去，折得比刚才还仔细。
“拴住。”
“嗯。”
“明儿咱去省城。”
拴住张了张嘴。
“娘，铺子咋办？”
“铺子有人看。”
刘素梅往台阶下头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是头等大事。”
拴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娘往下走。
她走路还是那样，快，肩膀端得平，步子不大可是稳。
可她右手一直按在装钱的那个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