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正蹲在灶口添柴，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是轰隆隆的响，发动机的声儿。
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掀开门帘往外看。
铺子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
车身蹭得锃亮，前头那个牌子反着光，车轮子沾了泥，可车身干净得很，镇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车。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隔着三四步远，谁也不敢靠近。
赵寡妇拽着小月站在人堆里，脖子伸得老长。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眼镜，夹克外头套了件灰色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个棕色公文包。
他站在车边，回头冲里喊了一句，“周经理，到了。”
接着下来第二个人。
四十来岁，个头不高，穿一身半旧夹克，脚上是双解放鞋，鞋面刷得干净。头发往后梳，抹了头油，亮堂堂的。
他下车站稳，扫了一眼铺子的招牌，又扫了一眼门口围着的人。
“就这儿？”
“地址对，石桥镇，刘素梅早点铺。”
年轻人翻开公文包，掏出张纸，“县城供销社的人说，这铺子兼着卖腌菜。”
春花站在门口，手攥着门帘没松。
“你好同志。”
中年人走过来，冲她点了下头，“俺是东方食品经销部的，姓周。这位是俺们单位的小王，找刘素梅，她在不？”
东方食品经销部。
春花攥门帘的手紧了一下。
素梅寄了三封信的地方。
“她……她今儿有事出门了。”春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俺是她这儿帮忙的。”
周经理哦了一声，“那你能做主不？”
“做……做啥主？”
“合同的事。”周经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第三封信写得不错，俺看了，专门跑一趟。”
春花的手从门帘上滑下来了。
那封信寄出去快一个月了，素梅天天盼，盼到后来都不提了。
春花把门帘撩起来，“您……您先进屋坐，俺给您倒水。”
周经理摆摆手，“不用麻烦，俺就问一句，腌菜的手艺人在不在？信上说，有个师傅专门管这个。”
“在！您等着！”
春花转身就跑，跑到巷子口扯着嗓子喊，“二愣子！快去作坊，把翠兰婶叫来，就说省城来人了！”
二愣子正蹲墙根晒太阳，一骨碌爬起来，“省城？”
“快去！”
二愣子撒腿就跑。
春花喘了两口气，回了铺子。
周经理和小王已经进屋了，站在柜台前头，周经理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上摊着的账本。
“这账记得清楚。”
“都是素梅记的。”
“看得出来。”周经理把账本翻了两页，“月产三百二十斤，出货渠道县城为主，零散客户居多。”
他合上账本，没再说什么。
小王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拿钢笔刷刷记了几笔。
“坛子有多少口？”
“二十……二十几口。”春花想了想，“二十四还是二十五，翠兰知道。”
“翠兰是腌菜师傅？”
“对，盐放多少、坛子码哪边，都是她定的。”
周经理点点头，没再问。
他绕着柜台走了一圈，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
灶膛里烧着火，案板上搁着半盆剁好的馅，旁边一摞笼屉，刷得干净。
“菜呢？现成的有不？”
“有。”
春花跑到后头小屋，那儿搁着十几个坛子，都是素梅留着自己卖的。
她掀开一个坛口，舀了一碟辣白菜，连汤汁搁了一点，端出来。
“您尝尝。”
周经理接过碟子，拿筷子夹起一条，搁嘴里。
嚼，嚼得慢。嚼完了，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脆。”
春花没敢接话。
“这个脆劲，在省城少见。”
周经理又夹了一筷子，“入味，不齁，辣味搁得住，不冲。”
他放下筷子。
“多少钱一斤？”
“六分。”
“批发价呢？”
“也是六分，俺们没分过零售批发。”
周经理和小王对了一眼。
“行，这个成色，俺认。”
门帘哗啦一掀，翠兰进来了。
围裙没解，头发上还沾着菜叶子，进门先看了春花一眼，再看那两个陌生男人。
“您是……”
“东方食品经销部，周经理。”春花赶紧搭话，“这位是翠兰，俺们腌菜就归她管。”
翠兰站住了，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就是信上按手印的那位？”周经理打量她。
“嗯。”
“手艺是祖传的？”
“不是，自个儿琢磨的。”翠兰顿了顿，“村里老人会腌菜，俺跟着学了点底子，后来自己改的方子。”
“改得不错。”
周经理拿手指头点了点桌上那碟辣白菜。
“就这个成色，能稳定供货不？”
“能。”
“一个月五百斤，供得上不？”
翠兰没马上接。
五百斤——素梅盼了三个月的数。
“供得上。坛子俺再添十口，人手再加俩，一个月五百斤没问题。”
周经理看了小王一眼，小王从公文包里掏出两页纸，摊在柜台上，手写的合同，盖着经销部的红章。
“你们看看。”
春花和翠兰凑过去，字都认识，可合同上的话弯弯绕绕。
“俺们掌柜不在，这个……”
“没事，先看着。”
周经理拿手指头点着合同，“第一条，供货量，每月五百斤，允许浮动一成。第二条，价格，四分五一斤，货到付款，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品控条款，这一条你们听仔细了。”
翠兰抬起头。
“每批货到了省城，俺们抽检，不达标——不脆了，发酸了，颜色不对了——退货。退一次，扣当月货款一成，退两次，扣三成。”
他拿手指头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
“退三次，合同终止。”
铺子里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火哔剥响了一下。
“这……太严了吧？”春花小声开口。
“不严。”周经理靠在椅背上，“省城那边，门市多，嘴也刁，进一批烂货，砸的是俺们经销部的招牌。俺不拿单位的牌子开玩笑。”
他站起来。
“你们要是有信心，这合同就签。要是没信心，俺现在就走，谁也不耽误谁。”
翠兰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给俺们点时间商量商量成不？”
周经理看了看表，“行，俺下午在镇里转转，明早过来取话。签就签，不签俺回省城。”
小王收了合同，两人出了铺子，吉普车轰隆隆发动，开走了。
铺子里就剩春花和翠兰。
春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这咋办？素梅明天能回来吗？”
翠兰站在柜台前，盯着刚才周经理坐的那把椅子。
“你说，素梅要是在，她签不签？”春花问。
翠兰没答。
她脑子里全是那句话——退三次，合同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