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票是在县城火车站买的。
窗口排了半个钟头，刘素梅贴着铁栏杆递钱的时候，手是稳的。
两张一块五，硬座，县城到省城，六个小时。
“娘，俺自己拿。”
拴住伸手，她没给，把票揣进贴身兜里，跟那叠钱挤在一块儿。
候车室是个大棚子，水泥地黑乎乎的，角落堆着蛇皮袋和竹筐，到处是人。
有蹲在地上啃馍的，有靠着柱子打盹的，有扯着嗓子喊娃的。
头顶两盏日光灯，一盏亮着，一盏闪，滋滋响。
刘素梅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篮子搁脚边。
“坐下歇歇。”
拴住靠墙坐了，书包搁膝盖上。
他头一回进火车站。
县城汽车站他来过，就一间屋子加一个院子，这儿不一样，大，人多，嗡嗡的，分不清谁在说啥。
广播响了，铁皮喇叭里的女声带着回音——
“……开往省城方向的旅客，请到二号检票口……”
刘素梅拎起篮子。
“走。”
检票口挤成一团。
她把拴住护在前头，自己挡在后头，一只手攥着他胳膊，一只手拎篮子，从人缝里硬挤过去。
站台上，绿皮火车停着，长，看不见头尾。
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人从窗户往外倒水。
车门高，三级铁台阶。
拴住先上，回头伸手拉她。
她把篮子递上去，自己扶着把手迈上来，脚底打了个滑，拴住一把拽住。
“娘，慢点。”
“没事。”
车厢里坐了大半，硬座，三排对三排，中间一张小桌板。
刘素梅找到座位号，靠窗两个位子。
“你坐里头。”
拴住挤进去，靠窗坐了，玻璃上一层灰，拿手指头能画字。
刘素梅把篮子塞到座位底下，坐在外头，手搭在拴住手腕上。
对面坐着个胖女人，带着五六岁的男娃，手里攥着半根玉米棒子，啃得满脸渣子。
汽笛响了。
车身晃了一下，往前动。
拴住扒着窗户往外看。
站台往后退，先是慢的，能看清墙上贴的“计划生育好”的标语，然后越来越快，站台没了，变成房子，房子变成树，树变成田。
“娘，动了。”
“嗯。”
刘素梅没往窗外看，她的手搭在拴住手腕上，拇指按在脉搏那个位置，一下一下地数。
跳一下，跳一下，又跳一下。
匀的，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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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有半个钟头，味儿就上来了。
旱烟味最冲。
斜对面老汉旱烟杆别在腰上，摸出来就点，吧嗒吧嗒抽，烟雾在车厢顶上散不开。
列车员从过道那头挤过来，推着铁皮车——“让一让，让一让——热水热水，有暖瓶的灌水——”
刘素梅从篮子里摸出那两个饼子，掰开，一半递给拴住。
“吃。”
“娘，俺不饿。”
“六个钟头，现在不吃，到了省城饿着肚子进医院？”
拴住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慢。
刘素梅自己那半个没动，她看着拴住嚼，看他咽，看他又咬了一口。
他嚼东西的样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左边嚼两下换右边，慢吞吞的，急都急不来。
“娘，你咋不吃？”
“俺不饿。”
拴住把自己那半个掰了一块下来，塞回她手里。
刘素梅没推，咬了一口，干的，噎嗓子，她使劲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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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过了第一个站，又上来一拨人，过道里站满了，有人坐在蛇皮袋上，有人干脆蹲着。
卖报纸的从车头挤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嘴里喊：“报纸——省城日报——三分一份——旧的一分——”
拴住从兜里摸出一毛钱，递了过去。
刘素梅张了张嘴，没阻止。
那人从底下抽出一份旧的，找了他九分。
报纸皱巴巴的，日期是上个月的。
拴住翻到第三版，小半个版面的报道——《乡镇企业如何搞活——某县食品加工厂的经验与启示》。
他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三个人、两口缸起步，干了四年，三十多个工人，年产值六万块。
厂长原来是个卖咸菜的个体户，挂靠了乡镇企业的牌子，拿到了银行贷款和供销渠道。
他把报纸折得方方正正，塞进书包最里层，跟那两本课本挤在一块儿。
“看完了？”
“嗯。”
“说的啥？”
“说的……开厂子。”
“咱家开铺子就够操心的了。”
拴住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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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钻进隧道，车厢黑了。
对面小男娃哇的一声哭出来，胖女人连哄带骗，“别怕别怕，一会儿就亮了。”
拴住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
出了隧道，光灌进来，山坡上几只黄牛吃草，远处一条河弯弯曲曲，河边有人洗衣裳。
“娘，隧道就是这样啊？山里头挖个洞，火车从里头钻。”
“嗯。”
“咱村那座山要是也挖个洞，去县城能近一半。”
“那得多少钱。”
拴住不吭声了，靠回去。
窗外的地形变了，平原过完是丘陵，山包一个接一个，光秃秃的，偶尔几棵松树。
拴住的脑袋慢慢往窗框上靠。
“困了就睡。”
“不困。”
话说完没两分钟，脑袋就歪在窗框上了，书包从怀里滑到膝盖上。
刘素梅拿手里那半块饼子垫在他脑袋和窗框之间，免得硌着。
他睡得沉，呼吸均匀，车晃，他跟着晃，不醒。
她挨着看了好一阵。
脸白，颧骨凸着，眼窝凹了一圈，嘴唇跟车窗上那层灰一个颜色。
暑假的时候，她还觉得是读书累的，瘦点正常。
领口露出来的脖子细了一圈，锁骨那块的骨头支棱着。
她把手搭回他手腕上，拇指按在脉搏上。
跳一下，跳一下。
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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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渐渐安静下来，鼾声和车轮碾铁轨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咣当咣当。
对面小男娃也睡了，歪在胖女人怀里，手里那半根玉米棒子掉在地上，胖女人捡起来，用纸包好，塞进布兜。
刘素梅没睡。
六个小时，她一分钟都没合眼。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天大亮了。
窗外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有三层的四层的，还有在盖的，脚手架搭着竹竿。
街上骑车的比走路的多，自行车一排一排，铃铛声此起彼伏。
拴住醒了。
扒着车窗看了半天，鼻子快贴上玻璃。
“娘，这地方真大。”
刘素梅站起来，从座位底下拽出篮子，把书包递给他。
“拉好拉链，人多手杂。”
下车的时候人流推着走。她一只手拽着拴住胳膊，一只手护篮子，从车门台阶上一级一级下来。
出了站，是个大广场。
水泥地面，比老井村打谷场大十倍不止，四周是马路，汽车、拖拉机、自行车混在一块儿跑，喇叭声不断。
刘素梅站在广场边上，攥着拴住的手，往公交站牌走。
走了几步，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刷的一下，带起一股风。
车身侧面刷着几个大字——
“东方食品”。
刘素梅的脚步顿了。
她盯着那辆车的尾巴，车开远了，字看不清了。
三封信。
头一封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寄出去石沉大海。
第二封是拴住替她改的，还是没回音，第三封，拴住在末尾加了一句——“可先试寄样品五十斤”。
就这一句话，周经理的电话打到了镇上。
拴住也看见了那几个字，回头瞅她。
刘素梅收回眼，兜里那叠钱硌着肋骨，手腕底下拴住的脉还跳着。
“走，先看病。”
她拽着拴住过了马路。
广场对面那个公交站牌底下，贴着一张路线图，密密麻麻的站名，有一站叫“省人民医院”。
她没找着。
拴住凑上去，手指头顺着线路一站一站往下点，点到第九站，停了。
“娘，七路车。”
远处马路拐弯的地方，一辆公交车正往这边来。
车头的牌子上，写着个“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