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攥着拴住的手，从公交车上挤下来，差点叫后头的人踩着脚后跟。
省人民医院。
门口两根水泥柱子，白底黑字的牌子，比县医院大了三倍不止。
进了挂号大厅，她站住了。
四条队，每条都拐了弯，有人铺了报纸坐在地上，有人怀里抱着孩子靠在墙根打盹。
空气里一股来苏水味，呛鼻子。
“血液科，三楼。”
她翻出化验单，郑大夫在背面写的字，一笔一画，她认了三遍才认全。
楼梯窄，人挤人，上到三楼，走廊两边长椅坐满了，坐不下的就站着。
诊室门口贴着一张纸：上午四十个号，挂满为止。
刘素梅挤到护士台前头。
“同志，俺们从县里来的，挂血液科。”
护士头也不抬。
“今天的号没了。”
“没了？”
“下午两点放号，二十个，去那边排。”
现在才九点半。
刘素梅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已经有人往护士台对面那面墙根挪了。
“拴住，你坐这儿。”
她把他按在长椅的一个空位上，自己走过去，贴着墙站住了。
前头四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一个拄拐的老头，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个老太太自带了小马扎。
刘素梅把篮子搁脚边，站定。
在铺子里一站一天，这点不算啥。
拴住从长椅那边过来了，手里举着那张旧报纸。
“娘，俺给你挡着太阳。”
走廊窗户透进来的日头正照在她脸上。
“你坐着就是给娘帮忙了，回去。”
两点整，护士出来放号。
队伍往前涌了一下，刘素梅把胳膊肘撑开，护住位置，递进去五毛钱，拿到一张纸条。
下午，十二号。
她腿肚子这才觉出酸来。
---
进诊室的时候，快四点了。
孙大夫四十来岁，白大褂洗得发灰，戴副厚眼镜。
“哪儿的？”
“石桥镇，县医院介绍来的。”
她把化验单双手递过去。
孙大夫接过去扫了一眼，搁在桌上，翻开病历本。
“谁看病？”
“他，俺儿子。”
“家长别说话，我问，病人答。”
孙大夫的笔尖落在病历纸上，抬头看拴住。
“什么时候开始流鼻血？”
“九月。”
“最密的时候，一个礼拜几次？”
“两三回。”
“鼻血什么颜色？鲜红还是暗红？”
拴住想了想。
“鲜红。”
“流多久能止住？”
“以前按一会儿就止了，后来……得按挺长时间。”
“牙龈出过血没有？”
“出过，刷牙的时候。”
“大便什么颜色？”
拴住的耳根红了。
“……黄的。”
“头晕犯过几回？”
“三回。”
“晕的时候眼前发黑？”
“嗯。”
“最长一回晕了多久？”
“没全晕过去，抱着栏杆，三分钟缓过来的。”
孙大夫的笔停了一下。
“体育课？”
“八百米。”
孙大夫皱了皱眉，继续问诊。
”发过烧没有？“
”没有。“
”夜里出汗不？“
”出，俺以为是被子厚。“
”吃饭咋样？“
”吃得下，就是……吃两口就饱。“
”体重掉了多少？“
”没称过。“
”裤子松不松？“
拴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腰，布带勒了两个眼。
”松了。“
”袖子撩起来。“
拴住没动。
”撩起来。“
他把左袖撸到胳膊肘上头，五六块青紫，大的铜钱大，小的指甲盖大，从手腕排到肘弯。
孙大夫站起来，绕过桌子，拿手指头按了按，又让撩右袖，右边三块，颜色浅些。
”这些都没磕没碰？“
”没有。“
孙大夫坐回去，铅笔在病历纸上写得飞快。
刘素梅站在旁边，一个字不敢落，她凑过去看那张纸，前头连笔，认不出来，最后两个字她认得——
骨穿。
”大夫，这个骨穿——“
”明天早上做，空腹，今晚别吃东西。“
孙大夫头也不抬。
”结果三天后来拿。“
”大夫，俺就问一句。“
刘素梅两只手绞着棉袄的下摆。
”俺儿这病，严不严重？“
孙大夫把笔搁下了，看了她一眼。
”等结果吧。“
四个字。
刘素梅还想再问，孙大夫已经在喊下一个号了。
---
出了医院大门，天快黑了。
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冷风灌进领口。
拴住在旁边开口。
”娘，俺饿了。“
”不是叫你空腹？“
”明儿早上才空腹，今晚还能吃。“
刘素梅看了他一眼，晕过三回，胳膊上一身青紫，还在这儿跟她抠字眼。
医院对面一个小饭馆，门口挂着灯泡，玻璃上贴着红纸：肉丝面一毛五，阳春面一毛。
两碗阳春面，一碟咸菜。
面上来了，拴住吃了两口，筷子搁下了。
”娘，俺跟你说个事。“
”吃完再说。“
”等结果这三天，俺不想住旅店。“
刘素梅夹面的手停了。
”医院后头那条街有个大车店，通铺一晚上两毛。“
拴住盯着碗里的面。
”旅店一晚八毛，三天两块四。大车店三天六毛，省一块八。“
这孩子连价都打听好了。
”大车店乱，啥人都有。“
”娘，骨穿多少钱你还不知道，万一后头还得花——“
”张拴柱。“
刘素梅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钱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你就一个任务，把面吃了，回去睡觉，明儿空着肚子做检查。“
拴住看着她，半天，拿起筷子，把面呼噜呼噜吃完了。
汤都喝干净了。
碗见了底，筷子搁在碗沿上，横着。
刘素梅盯着那双筷子，忽然想起来，拴住小时候吃饭也是这个毛病，筷子永远横搁，她纠正了多少回都改不过来。
那时候他一顿能吃三碗。
饭馆外头，街灯底下，拴住的影子瘦得没个人形。
明儿一早，这孩子得空着肚子躺在那儿，让人拿针往骨头里扎。
她把碗推开了，面剩了半碗，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