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素梅没往东方食品经销部走。
拴住跟在后头，腰不敢直，走得慢。
“娘，不是说今儿去经销部吗？”
“先去个地方。”刘素梅扶着他下招待所的楼梯，“空着手上门，人家问一句‘你们的东西好在哪儿’，拿啥答？”
“拿嘴答呗。”
“嘴答顶啥用。得先看看人家柜台上卖的啥，卖多少钱，啥成色。摸清了底，再上门。”
“娘，你这跟打仗似的，先探敌情。”
“就你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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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货大楼在市中心，五层，门口两根水泥柱子，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
一进门，一楼全是柜台，一圈一圈，卖布的、卖鞋的、卖搪瓷盆的，人挤人。
头顶挂着牌子，写着各楼层卖啥。
“食品在几楼？”刘素梅拽住一个路过的售货员。
“五楼。”
刘素梅找到楼梯口，旁边有个铁栅栏门，里头是个小屋子，有人进去，门一关，人就没了。
“娘，那是电梯。载人的。”
“人咋没了？”
“升上去了。”
刘素梅盯着那个铁栅栏门，门又开了，里头的人走出来，换了一拨人进去。
“咱也坐？”拴住问。
“不坐。”刘素梅拽着他往楼梯口走，“万一卡半道上，喊人都喊不应。”
“娘，安全得很——”
“走楼梯。”
五楼，一层一层爬。
拴住爬到三楼扶着栏杆歇了口气，刘素梅伸手要扶，他摆摆手，“没事，歇一下。”
刘素梅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攥了攥衣角，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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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食品区，人比楼下少了一半。
罐头、饼干、麦乳精、水果糖，一排一排玻璃柜台。
刘素梅一排一排找过去，在拐角那个柜台前站住了。
腌菜。
玻璃瓶，一排一排码得整齐。
辣白菜、酸萝卜、腌黄瓜、糖蒜，瓶子上贴着红绿标签，瓶口拿蜡封着。
她凑近了看价格牌。
辣白菜，半斤装，一块二。
她盯着那三个字，没动。
半斤一块二，一斤就是两块四。
她给周经理的合同价，一斤四分五。
四分五对两块四。
她拿起一瓶辣白菜，翻过来，瓶底印着一行小字——红星食品厂出品。
厂子出的。
她又翻回正面，举到灯底下，瓶里的菜颜色发暗，汤浑，菜帮子泡得发软。
就这成色，摆在玻璃柜台里，一块二。
翠兰腌的辣白菜，红是红，白是白，捞出来一条是一条。
四分五。
“同志，买啥？”柜台里头的售货员探过头，三十来岁，烫着卷花头。
“先看看。”
“到底买不买？看了半天了，别给弄脏了。”
“不买。”
刘素梅把瓶子搁回去，转身就走。
拴住跟上来，“娘，咋了？”
“不咋。”
走了七八步，她停住了。
站了几秒，掉头往回走，走回腌菜柜台，从兜里摸出一块二毛钱，拍在柜台上。
“来一瓶辣白菜。”
售货员撕了张票，拿纸把瓶子一裹，递过来。
拴住急了，“娘！贵了！咱家一坛子才卖几个钱，你花一块二买半斤——”
“回去研究。”
“研究啥？”
“研究它凭啥卖一块二。”
拴住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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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食品区出来，路过文具柜台，拴住的脚步慢了。
柜台里摆着钢笔，一排一排，黑杆的、红杆的，笔尖在灯底下反光。
“同志，这笔咋卖？”他隔着玻璃问。
“哪支？”
“最边上那支黑的。”
“一块五。英雄牌。”
拴住的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捏了一会儿，又抽出来。
“再看看。”
“看啥看，一块五还嫌贵？”售货员扭头招呼别人去了。
刘素梅在前头喊他，“拴住，走了。”
“来了。”
他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素梅瞅见了，五块钱的助学金，一块五的笔，买得起，没买。
跟他在学校一个月舍不得吃一回肉，一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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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百货大楼，日头正足。
娘俩在街边找了个背风的墙根，刘素梅把早上带的饼子掏出来，一人一半。
拴住啃着饼子，“娘，咱那腌菜，要是也装瓶子里卖，能卖一块二不？”
“不能。”
“为啥？咱的比它好吃。”
“好吃顶啥用。”
刘素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人家是厂子出的，有牌子，有柜台。咱一个村里的作坊，没名没牌，人家百货大楼的柜台不认你。”
“那咋办？”
“先把周经理那五百斤供满，一个月二十二块五，一年下来攒住本钱，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往后啥事？”
刘素梅没答。
她把饼子渣子捏在手心里，拍了拍，站起来。
拴住看着她，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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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天擦黑了。
刘素梅把那瓶辣白菜从纸包里拿出来，搁在窗台上，对着外头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半天。
她拧开瓶盖，一股味冲上来。
拿筷子夹了一条，搁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皱了。
咸，齁咸。菜帮子泡得发艮，嚼着费劲。
就这成色，一块二。
她把瓶子搁回窗台上，坐在床沿，盯着那瓶菜。
拴住趴在床上翻书，抬头瞅她，“娘，咋样？”
“咸了，不脆。”
“那一块二白花了？”
“没白花。”她拿手把瓶盖拧回去，拧紧，“这一块二，是这趟省城花得最值的钱。”
“花一块二买瓶不好吃的菜，还值？”
“值。”
刘素梅盯着窗台上那个瓶子，路灯光从玻璃里透过来，汤水里一层油花。
“俺能做得比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