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刘素梅就把拴住叫起来了。
“洗脸，别吃东西，水也少喝。”
“知道，昨儿大夫说了八遍。”
拴住嘴上嫌啰嗦，动作倒利索，穿好衣裳，他把书包里那五块钱摸出来，往枕头底下塞。
刘素梅瞅见了，“干啥？”
“搁这儿，丢不了。”
“拿上，揣好。”她把钱塞回他手里，“你的钱就是你的钱，谁也别惦记，包括你娘。”
拴住捏着那五块钱，没再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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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七点半开门，他们七点二十到的，血液科门口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护士出来喊名，第三个喊到张栓柱。
“家属外头等着。”
拴住跟着护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娘，你坐着等。”
“快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刘素梅没坐，长椅上明明有空位，她站到了门边上，贴着墙。
走廊那头有个抱孩子的妇女瞅她，“大姐，坐啊，这检查得一阵子。”
“站惯了。”
妇女没再劝，低头哄孩子去了。
门是木门，底下有条缝，隔音不好，里头的动静一丝一丝漏出来。
先是脚步声，床板响了一声，应该是拴住躺上去了。
“侧过去，弓腰，抱住膝盖。”是孙大夫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交代。
窸窸窣窣的，换衣裳的动静。
“对，就这样，别动。先消毒，凉。”
刘素梅的手搭在裤缝上，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她看不见里头，只能听。
“打麻药了，有点胀。”
“嗯。”拴住应了一声，声音稳的。
麻药起效要等，里头静了约莫两分钟，没人说话，只有器械碰着托盘的轻响，叮，叮。
刘素梅靠着墙没挪地方，两条腿绷得直直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开始了。”孙大夫说，“别动，动了还得重来。”
刘素梅的拳头攥上了。
她听过骨穿是咋回事。
昨儿排队的时候，前头一个病友家属说的，拿一根粗针，往骨头里扎，扎透了，抽骨髓。
那人说得轻描淡写，“跟钉钉子似的，得使力气拧。”
里头没声了。
一秒，两秒，三秒。
刘素梅盯着门底下那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动，没人来回走动，针已经下去了。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很闷的“嗯”。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掐着尾巴，压到最低，要不是她贴着门，根本听不见。
就一声。
后头再没有了。
刘素梅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
她没动，一直贴着墙站着。
十分钟。
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再从头数，数到第七遍的时候，门里有了动静。
“好了，压着，别动。”孙大夫的声音，“按压十分钟，观察一下。”
又等了几分钟，门开了。
拴住自己走出来的。
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嘴唇没血色，后腰那儿隔着衣裳能看出鼓鼓的一块，是压着的纱布。
他一手扶着门框，站稳了，抬头看见她。
“娘，没事，就疼了一下。”
刘素梅看着他。
“真没事。”他又补了一句，“跟打针差不多，就是针粗点。”
“嗯。”她伸手扶他胳膊，“能走不？”
“能，大夫说慢慢走。”
娘俩往长椅那边挪，拴住走得慢，一步是一步，腰不敢直，可也没让人架着。
坐下了，他长长出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娘，你手咋了？”
刘素梅低头。
右手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皮破了，渗着血珠子，她这才觉出疼来，一跳一跳的。
“没事，掐的。”
她从兜里摸出手绢，往手心一缠，动作快，缠完了把手塞进围裙兜里。
拴住盯着那个兜，“娘，你比俺还紧张。”
“胡说，俺紧张啥。”
“你手心都掐烂了。”
“那是俺自个儿掐的，又不是针扎的。”
刘素梅把手绢打了个结，“你挨一针都没吭声，俺掐自个儿两下算啥。”
拴住笑了，笑到一半扯着腰，嘶了一声，不敢笑了。
“叫你逞能。”
“俺没逞能。”拴住靠着椅背，缓了口气，“娘，俺跟你说个事。”
“说。”
“针下去的时候，俺疼得想喊。”
他声音低了些，“可俺寻思……你就在门外头，俺一喊，你得冲进来。你一冲进来，大夫手一抖……还得给俺扎第二回。”
他歇了歇，“俺就忍了，忍过去就省一针。”
刘素梅没接话。
她伸手把拴住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在他脑门上停了一下。
不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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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了半个钟头，孙大夫从检查室出来，摘了手套，走到他们跟前。
“三天后来拿结果。”他看着拴住，“这三天多休息，别剧烈运动，穿刺的地方别沾水，别弯腰提重物。”
“记住了。”拴住点头。
孙大夫又看了一眼刘素梅，停在她围裙兜上，手绢角露在外头，洇着一点红。
“你的手……”
“没事。”刘素梅把手绢角塞回去，“大夫，俺问一句，结果出来，要是……要是不是好结果，当天就能定咋治不？”
孙大夫看了她两秒。
“先等结果，结果出来，该咋治咋治，俺们医院能治的治，治不了的，给你指路子。你现在问，俺答不了。”
刘素梅点了下头，没再追。
她扶着拴住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血液科的门牌。
白底黑字，“血液内科”，下头一行小字磨得看不清了。
三天。
她兜里那三十五块钱，得撑过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