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骨穿结果要下午才出。
刘素梅把拴住从床上薅起来。
“穿衣裳，跟娘出去一趟。”
“去医院？”
“不去医院。”
她把篮子拎上。
“去个地方。”
拴住揉着眼跟出来，走廊里一股煤炉子味，楼梯口的热水桶空了，柜台后头那妇女还在织毛衣，头都没抬。
出了门，刘素梅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
不是小王留的那张，是前天在医院走廊里借笔写的。
东方食品经销部的地址，三封信寄过去，她早背下来了。
省城建设路一百三十七号。
“娘，咱这是去经销部？”
拴住看清纸条上的字，腰板一下直了。
“去看看。”
“去谈合同？周经理还在镇上等着回话呢，咱直接上他单位——”
“不谈，就看看。”
拴住摸不着头脑，可看他娘不打算解释，只好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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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两趟公交。
第二趟人挤人，刘素梅把拴住护在角落里，自己后背贴着车门，肩膀让人挤得往前拱。
“娘，你往里站点。”
“站啥，你腰上有针眼，挤着你咋办。”
下了车，又走了两条街。
建设路宽，两边挂着白底黑字的单位牌子，一块接一块。
走到一百三十七号，停住了。
三层小楼，灰墙，窗户刷着绿漆，楼顶竖着几个铁皮大字——东方食品经销部。
一楼是仓库，两扇铁门敞着，里头堆着一人高的纸箱。
一辆叉车在里头来回走，叉子插进箱底，抬起来，掉头，码到另一边。
司机嘴里叼着烟，动作利索。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卡车，帆布盖着车斗。
几个工人喊着号子往上扛箱子，一箱一箱，没停。
刘素梅没过去。
她拽着拴住，走到马路对面，站住了。
“娘？”
“看。”
她就那么站着。
看叉车一趟一趟进，一趟一趟出。
看卡车装满一辆，开走，又来一辆空的。
看仓库门口记账的那个人，夹着本子，工人扛一箱，他划一道。
五分钟过去了。
拴住忍不住了。
“娘，咱不进去？来都来了。”
“不进去。”
“那咱看啥？”
刘素梅没接话。
又过了几分钟，仓库里抬出来一批货，纸箱子破了角，里头露出玻璃瓶，一瓶一瓶码着，跟百货大楼柜台上那种一模一样。
记账的过去看了一眼，摆摆手。
那箱货被单独撂到了墙根。
“拴住，看见没？”
“看见啥？”
“那箱破了的，撂一边了，箱子破个角都挑出来，咱的菜要是稀汤寡水地运过来，人家验货的时候，比这个还严。”
拴住没吭声，盯着那箱被撂到墙根的货看了好一阵。
“娘，周经理那个退货条款，不是吓唬人的。”
“本来就不是。”
刘素梅扭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叉车又出来一趟，轰隆隆的。
拴住站在她旁边，书包带子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
对面那栋楼一上午进出的货，比他们作坊一个月的产量还多。
他嘴动了动，没说话。
“娘，那这合同……还签不签？”
“签。”
刘素梅说得干脆。
“人家门槛高，说明路子硬。跟着路子硬的干，咱才学得到东西。就怕门槛矮，啥货都收，那才是糊弄人。”
“可退货条款——”
“菜是翠兰腌的，坛子是咱自己封的。自己不出岔子，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顿了一下。
“出了岔子，是咱没本事，怨不着人家。”
拴住看着他娘。
省城的日头照过来，她站在马路牙子上，个子不高，棉袄洗得发白，可腰板撑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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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到了。
刘素梅收回头，把篮子换了个手。
“走。”
“这就走？”
拴住愣了一下。
“站了半天，门都没进。”
“不急。等你病稳住了，娘再来。”
“再来干啥？”
“再来的时候——”
她迈开步子，“不是求人家收货，是叫人家挑不出毛病。”
拴住跟上去。
“娘。”
“嗯？”
“俺支持你。”
“支持啥？你先把你的血给俺长回来。”
“俺是说真的。”
拴住跟在她旁边，慢了两步。
“咱现在二十几口坛子，比人家当初起步强。”
刘素梅脚下慢了半拍，等他跟上来。
“你倒是会算。”
“随你。”
拴住嘴角刚一咧，刘素梅脸已经绷回去了。
“行了，别贫了。”
她看了看日头。
“时候差不多了。”
拴住收了声，脚步跟着快起来。
骨穿的结果，下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