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血液科走廊的人少了一半。
上午那拨等结果的散了大半，有人拿了单子匆匆往楼下跑，有人坐在长椅上没动。
刘素梅和拴住坐在诊室门口第二排长椅上，她坐外头，他坐里头，跟来时一样。
“张栓柱家属。”
护士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念完名字就缩回去了。
刘素梅站起来。
拴住也要站，她按住他肩膀。
“你坐这儿。”
“娘，俺也进——”
“坐着。”
拴住没再动。
刘素梅进了诊室，门在身后合上。
孙大夫还是那副样子，白大褂洗得发灰，厚眼镜，桌上摊着两张纸，一张骨穿报告，一张前天的血常规化验单。
“坐。”
刘素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屁股只搭了一半。
孙大夫没急着开口，拿铅笔在骨穿报告上点了几个地方，把报告转过来，冲着她。
“你看这几项。”
刘素梅盯着那张纸，上头全是她不认识的字，有几个数字后面画着箭头，朝下的。
“血红蛋白偏低，县医院查过了，还是低。白细胞也低，比上回还降了。血小板——”
孙大夫的铅笔点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明显偏低。”
刘素梅搭在膝盖上的手没动。
孙大夫把骨穿报告拿起来。
“骨髓增生减低。通俗讲，就是他骨头里头造血的功能在往下走，造得少了。”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血常规三系都低，骨髓增生减低，结合流鼻血、青紫、头晕这些症状——”
孙大夫摘下眼镜，攥在手里。
“再生障碍性贫血。”
刘素梅攥椅子扶手的手紧了一下，木头扶手上有道裂纹，她的指头正好卡在裂纹里。
“简称再障。骨髓造血功能出了问题，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全跟不上。”
“大夫，这个病……”
嗓子发干，她咽了一下。
“能治不？”
孙大夫看着她。
“不是绝症。”
刘素梅攥扶手的手松了一点。
就一点。
“但不是说能治就简单。”孙大夫把铅笔搁下，“你儿子目前是慢性再障，不算最重的那档，治疗方案三条。”
“第一，定期输血，血红蛋白掉到一定程度，必须输，不输人扛不住。”
刘素梅点头。
“第二，药物。雄激素，刺激骨髓造血，长期吃，半年起步，有人吃一年两年。”
“第三，每两个月来复查，查血常规，看指标往上走还是往下掉。”
孙大夫顿了一下。
“还有一条。血小板低，最怕出血，正常人磕了碰了止得住，他止不住。鼻子流血是小的，万一内脏出血——”
他没往下说。
“体育课免了，跑步免了，打架更不行。”
刘素梅一条一条往脑子里刻。
“大夫。”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
“多少钱？”
孙大夫的笔顿了一下。
“药费，一个月二三十块，丙酸睾酮是主力药，加上维生素、补血的，算在一块儿。”
二三十。
“两个月复查一次，挂号、化验、路费，加一块儿十来块。”
十来块。
“输血看情况，需要的时候一次五到十块。”
五到十块。
“半年下来，保守算——”
孙大夫在病历纸空白处写了个数。
两三百。
刘素梅盯着那个数。
六十七块。
出门前砖缝里掏出来的全部家当，火车票花了三块，招待所十二块，吃饭零碎，百货大楼那瓶菜一块二，挂号化验骨穿十几块。
兜里剩三十五，回去的火车票还要三块。
两三百，跟六十七碰上了。
碰碎了。
“大夫，俺再问一句。”
“你问。”
“要是……钱一时凑不齐，能不能先吃药，输血的先缓缓？”
孙大夫看了她几秒。
“药不能断，断了前头白吃，输血看指标，撑得住先不输，撑不住必须输——这不是省钱的事，是保命。”
刘素梅点了一下头。
“俺明白了。”
孙大夫翻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药名和用量，回去找县医院开也行，丙酸睾酮不算稀罕药，县里应该有，省得每回跑省城拿药。”
刘素梅双手接过来。
“复查必须来省城？”
“头两回来，后头要是稳了，县医院查血常规把结果寄过来也行。”
“中。”
刘素梅把药方跟化验单、骨穿报告叠在一块儿，揣进贴身兜里，跟那叠钱挤在一处。
她站起来。
“大夫，谢你。”
“别谢，回去把药吃上，别拖，越早治越好控制。”
孙大夫翻开下一份病历，头没抬，又补了一句。
“拖到重型再障，一年下来，上千。”
“不拖。”
刘素梅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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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拴住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代数笔记，翻开着，眼睛盯着诊室的门。
刘素梅出来，他把书一合，站起来了。
“娘——”
“走，外头说。”
娘俩往楼梯口走，拴住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问。
走到楼梯拐角，没人了，他绕到她前头，挡住路。
“娘，啥结果？”
刘素梅看着他。
这孩子从骨穿到现在，扛了三天，嘴上不问，走路都绕着她的脸色看。
“再生障碍性贫血。”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跟孙大夫在诊室里说的一样，没多一个字，没少一个字。
拴住的脸没啥变化。
贫血他听过，村里好多女人贫血，头晕，吃两副药就好了。
可前头那四个字——“再生障碍”，他没听过。
“严重不？”
“大夫说了，不是绝症。”
拴住的肩膀落下来一点。
“能治？”
“能治，吃药，定期查血，该输血就输血。”
“吃多久？”
“半年起步。”
拴住问了那个他从县医院就一直在算的问题。
“多少钱？”
“你甭管多少钱。”
“娘！”
“半年两三百。”
拴住没吭声。
他站在楼梯拐角，后腰的纱布还鼓着一块，手里攥着那本代数笔记。
两三百。
作坊一个月赚三十来块，铺子的流水要扣本钱和帮工的份子，他上学一学期书本费加伙食费十几块，小月还小也得吃穿。
“娘，俺不治了。”
“你说啥？”
“俺回学校，把期末考完，药先不吃——”
“张拴柱！”
刘素梅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撞了一下，往上头弹了弹。
几个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拴住闭嘴了。
“你给俺听好，这个药，回去就买，买了就吃，一天不断，钱的事俺来想办法，轮不着你操心，也轮不着你拿命来省。”
她喘了口气。
“你要是敢背着俺不吃药，俺把你从学校拎回来绑在床上灌。”
拴住看着她。
“娘，两三百……”
“两三百咋了？你娘还活着呢！铺子虽然盘了，作坊转着，省城的单子接住了——”
她的嗓子卡了一下，硬接上去。
“两三百的药钱，还要你一个娃来替俺操心？”
拴住把代数笔记往书包里一塞，拉链没拉好，拽了两下没拽上，手一直在抖。
刘素梅伸手，把拉链帮他拽上了。
拽拉链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走，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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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正往西挪。
刘素梅站在台阶上，没走。
她从兜里把那叠纸摸出来，化验单，骨穿报告，药方，三张纸叠在一块儿，薄薄一摞。
她把纸塞回去，手在兜口上按了一下。
拴住站在旁边，肩膀缩着，不吭声。
刘素梅伸手，胳膊箍在他肩膀上，紧了一下，松了。
拴住没躲。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家。”
娘俩往公交站走，经过医院旁边的药房，刘素梅的脚步慢了半拍。
药房门口的黑板上，粉笔写着一排药名和价格。
她扫了一眼，没找着丙酸睾酮，倒看见最底下一行小字——“本店代售全国粮票，限量供应”。
她收回眼，没停，接着往前走。
兜里那张药方，隔着棉布，硌着她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