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刘素梅直奔火车站。
下午四点多的票,绿皮车,硬座,到县城得晃六个小时。
孙大夫给开了一周的药,丙酸睾酮片,用报纸包着,四四方方一包,拴住揣在怀里,走两步摸一下。
“别摸了,摸不丢。”
“俺怕压碎了。”
拴住把书包垫在胸前,药包夹在书包和胸口之间,两只胳膊抱着,走路的姿势跟抱孩子似的。
“这药贵不贵?”
“不贵。”
“骗人。不贵你咋把药单子看了八遍?”
刘素梅没接茬,拉着他上了车。
车厢里一股煤烟味混着橘子皮味,过道上堆着麻袋和筐,有人脱了鞋把脚搁在对面座上。
娘俩的座位靠窗,拴住坐里头,刘素梅坐外头,把装着化验单和药方的兜贴在里侧。
车开了。
铁轨哐当哐当,一下一下。
拴住这几天折腾狠了,骨穿的疼、等结果的熬,加上头一回吃药犯困,车开出没半个钟头,他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磕在车窗框上,又弹起来。
“靠着俺睡。”刘素梅把肩膀往他那边送了送。
“俺不困。”
话没落音,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刘素梅伸手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嘟囔了句啥,不动了。
大小子,脑壳沉,压得她半边肩膀发麻。
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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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渐渐静下来。
对面座上是个抱孩子的媳妇,孩子也睡了,脑袋耷拉在娘胳膊弯里。
斜对面一个老汉就着凉水啃干粮,啃得很慢,一口嚼半天。
刘素梅盯着窗户外头,天黑了,啥也看不见,就车厢里的灯照着,晃。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气。
低头看了看拴住,靠在她肩上,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只手还搁在书包上,护着里头的药包。她把褂子前襟撩起来,盖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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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了两站,上来一拨人,车厢又闹起来。
有个扛工具包的汉子没座,站在刘素梅旁边,瞅了瞅她怀里的拴住。
“大妹子,娃病了?”
“嗯,省城看的。”
“省城医院,贵吧?”
“该花的花,回去再想辙。”
汉子没再问,挪了两步,给过道上扛麻袋的让路。
车到半夜,停了个小站,停得久。
窗外黑乎乎的,就站台上一盏灯,灯底下有个卖煮鸡蛋的老太太,挎着篮子来回走,没人买。
拴住动了一下。
刘素梅以为他翻身,没在意。过了几秒,他又动了一下,脑袋从她肩上抬起来。
“娘,到哪儿了?”
“过半了,睡你的。”
“你没睡?”
“俺不困。”
拴住揉了揉眼,坐直了,把褂子前襟给她拉回去。
“娘,俺问你个事。”
“说。”
“俺这病……是不是以后干不了重活了?”
“大夫说了,不能跑不能磕,重活免了。”
“那俺能干啥?”他声音低下去,“地里的活干不了,作坊的活干不了,上学……体育课也免了。俺一年花四五百的药钱,挣不回来一分,就是个窟窿。”
“张拴柱。”
拴住一愣。
“你给省城写那三封信,是拿力气写的?”
“那是拿脑子……”
“那不就结了。”
刘素梅的声音压得低,车厢里大半人都睡了。
“力气活有的是人干,你王叔一身力气,顶三个你。可能写信的、会算账的、看得出经销部挑货门道的,咱老井村扒拉遍了,就你一个。”
“大夫免了你的体育课,又没免你的脑子。”
拴住低着头,半天,闷闷地说了一句。
“娘,你这是早想好了。”
“火车上刚想的。”
“骗人,你在医院楼梯上就想着了,俺看出来了。”
“就你精。”
“随你。”
娘俩都没再说话。
车又开了,哐当哐当,拴住重新靠回她肩上,这回没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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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车减速了,广播里报站,县城到了。
车厢里的人动起来,扛麻袋的,拎筐的,喊孩子的。
刘素梅把拴住摇了摇。
“到了,起来。”
拴住“醒”得很快,一秒都没迷糊,先摸了摸怀里的药包,再背上书包。
“娘。”他一边整书包带子一边开口,“你算出来了吗?”
刘素梅正弯腰收拾篮子,手顿了一下。
这孩子知道她一宿没合眼在干啥。
“算出来了。”
“够不?”
刘素梅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拉着他往车门口走。
“够。”
“咱直接回家?”
“先去趟县医院。”
拴住愣了。“干啥?”
“丙酸睾酮,孙大夫说县医院能开。一周的药吃完了还得接上,回村再跑县城又是一趟车钱,趁现在,先把下个月的药问清楚。”
拴住跟上她,没再问。
站台上的冷风灌进来,刘素梅裹了裹棉袄领子,脚底下没停,往出站口走。
篮子里头,化验单和药方叠在一起,最底下压着那张骨穿的单子,纸角已经磨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