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回村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门。
蓝褂子洗得褪了色，袖口磨出毛边。
手里拎着个算盘，梨木框，铜珠子，文化馆两年，就攒下这么一件趁手的家什。
到作坊门口，日头刚爬上来，院里二十多口坛子排开。
刘素梅和张巧云蹲在坛子中间核数，翠兰坐在小板凳上配盐，旁边的葫芦瓢里码着切好的白菜。
宋振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迈进去了。
刘素梅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
“你来了。”
“嗯，翠兰跟你说了？”
“说了。”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院里没人吱声了。
张巧云和小满缩在坛子后头，不敢动。
“宋振江，俺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答。”
“你问。”
“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待着的？”
宋振江把算盘往旁边条桌上一搁，铜珠子磕在梨木框上，响了一声。
“帮忙，头一个月，搬坛子、挑水、洗白菜，啥粗活俺都干。账上的事，给俺半个月，俺把进出货、工钱、成本理出一套表来。”
刘素梅点了下头。
“工钱按件算，干多少拿多少，吃住自个儿解决，出了岔子俺照骂。”
“该骂就骂。”
“还有一条。”
刘素梅声音没高也没低，跟平常对账一个调子。
“翠兰的身子，你清不清楚？”
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翠兰的手搭在坛沿上，没收回来。
宋振江没躲。
“清楚，四十多天了。”
“清楚就好。上回那个孩子是咋没的，你比俺清楚，翠兰是作坊的主心骨，配方在她手里，封坛的手艺也在她手里，她这个人不到倒下不肯歇。”
她顿了一下。
“你回来，头一件事，不是替作坊记账，是把你媳妇看住了。前三个月不能累，不能蹲，不能搬重的。她要逞强，你来告诉俺。”
“俺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
翠兰低下头，手在坛沿上攥了一下。
刘素梅没再说什么，重新摊开账本。
“明天上工，早上五点。”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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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到五点，宋振江就蹲在作坊门口了，算盘搁在膝盖上。
刘素梅来开门，看见他，“来这么早干啥？钥匙在俺这儿。”
一上午，烧水、烫坛子、洗白菜，一样一样学。
手笨，烫坛子的时候滚水溅到手背上，烫出一溜红点子，小满在旁边憋笑。
“笑啥，俺头一回。”
粗活干完，褂子后背全湿了，贴在脊梁骨上。
晌午歇工，别人回家吃饭，他没走，凑到条桌跟前，翻开了刘素梅那本账本。
铅笔头记的，东一笔西一笔。
三月十二，白菜八十斤，后头画个圈。
三月十五，盐，打了个叉。
周秀兰七十斤，吴姐三十斤，挤在同一页，中间还夹着一行“小满月事布二尺”。
他看了半个钟头，跟刘素梅讨了张纸和一支铅笔。
“俺把账重新誊一遍。”
“誊它干啥？俺看得懂。”
“你看得懂。春花嫂子呢？哪天你跑省城，她翻这本账查上个月的盐钱，翻到半夜也找不着。”
刘素梅捏着账本，看了他两秒。
“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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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煤油灯底下，四本新账码在条桌上。
粗纸裁的，麻绳订边。
原料账，产品账，人工账，客户账。
四本，四栏，日期、数量、单价、合计。
客户账最末一页单独立了一行——东方食品经销部，五百斤，待签。
“嫂子，你过过目。”
刘素梅就着灯翻。
翻到盐那一栏，她手停了。
上回买盐多花了四毛钱，她自己都忘了。
宋振江从旧账那个叉号里把它扒出来了，旁边标了句“盐价涨二分，下回按新价算”。
四毛钱。
她没记住的数，他从一堆圈和叉里扒了出来。
四本翻完，她合上账本，拿起铅笔，在头一本的扉页上写了三个字——
宋会计。
“工钱从今天算起。”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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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从怀里摸出那张合同条款，搁在条桌上。
拴住抄的那份，纸角都卷了。
“头一个任务。把这合同重新抄一遍，逐条对照。”
宋振江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慢。
看完，他没动笔，把纸放下了。
“嫂子，这里头有一条。”
“哪条？”
宋振江拿铅笔点着那行字，“品控退货三次，终止合作，这个三次，累计的，还是连续的？”
刘素梅没接上话。
院里翠兰配盐的手停了。
“啥意思？”
“累计的话，今年退一回，明年退一回，后年再退一回，三回凑齐，合同废了。连续的话，中间只要有一回合格，重新计数。”
他把铅笔搁下。
“差远了。”
刘素梅盯着那行字。
五百斤的货，一坛一坛腌出来，路上颠一天到省城，谁敢打包票坛坛不出岔子？
她在省城经销部门口蹲了十分钟，看人家挑破角纸箱的架势，挑得那叫一个狠。
要是累计的——攒三年也能攒够三次。
“还有。”
宋振江把合同翻过来，指着背面。
“付款周期。”
“啥？”
“货到了，当场结现钱，还是月结？还是压一批结一批？五百斤的货，菜钱、盐钱、工钱、坛子钱全是咱先垫的。他要是压一个月——”
“周转就断了。”刘素梅把他的话接了过去。
这笔账她算过。
算的是一个月赚多少。
没算过钱啥时候到手。
她把合同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两个问题，一个藏在“三次”两个字里，一个藏在纸的空白处——压根没写。
她跑省城、蹲仓库门口、拆了一瓶一块二的辣白菜研究成色。
这两个坑，她没看出来。
“一块儿写进信里。今儿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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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合同誊完了。
末尾空白处，宋振江添了三行——
待确认：品控退货规则（累计还是连续）、付款周期。
待解决：产能缺口一百八十斤（添五口坛，排产表附后）。
待规划：年度收支预算。
刘素梅从头看到尾，铅笔头在最后一行画了个圈。
“按年算？”
“拴住的药钱是按年花的，一年四五百。作坊的进项也得按年看，冬天白菜贵，夏天菜贱，坛子要添，人要添，不拉通一年，到青黄不接的月份——”
“钱就接不上。”
宋振江点头。
刘素梅捏着那张纸，坐在条桌前。
煤油灯芯子噼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又蹿上来。
她拿起铅笔，翻开一张空白纸，在最上头写了个“年”字。
笔尖搁在纸上，半天没落第二个字。
灯油快见底了，灯芯子又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