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执捎回来的第五天，镇邮局的电话响了。
邮局就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搁在柜台上，平时十天半月不响一回。
省城打来的长途，接线员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接通，听筒里嗡嗡的，周经理的声音断断续续。
接电话的是春花。
那天刘素梅去县里给拴住开药，铺子里就她一个人。
邮局的小伙计跑到门口喊，“春花嫂子！省城电话！找刘素梅的！”
春花手上的面都没来得及拍干净，跟着跑到邮局，抓起听筒。
“喂？俺是刘素梅铺子里的，她去县里了，有啥事俺给捎话！”
“那批货，验完了。”
周经理的声音从电流声里挤出来。
“一百斤，九十七斤合格。有三斤不行。”
“咋不行？”
“坛口封得不严，路上进了气，菜帮子边上起了一圈白毛。三斤，按规矩扣款，钱从下月货款里划。”
“哎，哎，俺记下了。”
“捎两句话给她，头一句，三斤扣款。第二句，下批不能有。”
电话挂了。
春花捏着听筒站了几秒，跟小伙计道了谢，往铺子走，脚下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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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是傍黑回来的。
药包往柜台上一搁，春花把话学了。
“三斤，坛口漏气，起了白毛。扣款，下批不能有。”
刘素梅没吭声，把药包解开，一样一样码好，码完了才开口。
“三坛，哪三坛？”
“周经理没说坛号。”
“坛身上有号，俺让张巧云拿炭条写的。送货单上有底，明儿一早去作坊对。”
“素梅，九成七的合格，头一回，不算丢人。”
刘素梅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是不丢人，可人家把话撂下了，下批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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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作坊里坛子还没起，刘素梅就把送货底单翻出来了。
一百斤，装了十坛。
坛号一到十，炭条写在坛肚子上，装车那天的顺序，宋振江记在客户账上。
省城那边验货按坛号过的秤，周经理在回执背面补了一行小字，春花取回执那回谁都没留意——
“不合格：四号、七号、九号。”
三个坛号一出来，翠兰手里的葫芦瓢停了。
她盯着那三个号看了半天。
初九初十，是她害喜最厉害的两天。
赵寡妇把她撵回家歇着，封坛的活儿，交给了小满和张张巧云。
院里干活的人都听见了，手上的活儿慢了。
张张巧云的脸先红了，往后退了半步，小满站在坛子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麻绳，人僵住了。
“翠兰姐……”
翠兰把葫芦瓢放下，站起来。
“小满，你过来。”
小满挪过去了，头低着。灶上水开了，没人管。
翠兰没骂。
她蹲不下去，就扶着坛沿弯下腰，指着账本上的三个号。
“蹲下。”
小满蹲下了。
“这三坛，是你和张巧云封的。”
”……是。“
”封的时候，麻绳勒了几道？“
小满的声儿小得跟蚊子似的。
”两道。“
”俺教的是几道？“
”……三道。“
”为啥少勒一道？“
小满不吭声了。
那天封到后晌，天擦黑，麻绳勒得手疼，她寻思两道也够紧了，猪血糊得也厚，看不出缝。
翠兰没追这句，她从案板上拿过一张纸，刘素梅一早算好的数。
”一坛菜，值多少钱？“
”七毛八。“
”三坛呢？“
”两块三毛四。“
”两块三毛四。“翠兰把纸搁在坛沿上，”够你娘买一年的盐！“
小满抹了把脸，袖子上湿了一道。
”翠兰姐，俺错了。“
”错了就改。“
翠兰扶着坛沿直起腰，”从今儿起，封坛的麻绳勒三道，一道不能少。勒完了，拿手指头抠坛口的缝，抠不动，才算过关，抠得动，拆了重封。“
”俺记下了。“
”大声点。“
”俺记下了！“
张张巧云在旁边站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没等翠兰点名，自己开口了。
”翠兰姐，七号坛是俺俩搭手封的，俺也有一份。往后俺也照这个规矩来，抠不动不算完。“
翠兰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坐回小板凳上，接着配盐。
灶上的水滚得翻出来了，赵寡妇拎着瓢过去。
”水开了都没人管，一个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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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歇工，人都走了，小满没走。
她把院里剩下的两口空坛搬出来，自己拿麻绳练封坛。
勒三道，手指头抠，抠得动，拆了重来。
翠兰从屋里出来倒水，站在门口看她封完第六回。
”翠兰姐，你抠抠。“
翠兰走过去，弯下腰，手指头伸进坛口的缝里，使了劲。
没抠动。
”过关了。“
小满咧开嘴，手上的红印子还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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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铺子上了门板，刘素梅在灯下翻账本。
春花纳着鞋底，听她拿铅笔在产品账的末页写字。
”记啥呢？“
”赔出去的钱，得记明白赔在哪儿。“
她在账本上落了一行字——
”品控扣款：两块三毛四。原因：封坛不严。整改：翠兰亲验每坛。“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又翻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合上了。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春花纳鞋底的手停了。
”素梅，下一批啥时候发？“
”后天。“
”坛子够不够？“
刘素梅没接话，起身去灶房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层什么。
”不够。“她把灯芯挑了挑，”还差五口。“